闵危清楚自己的野心,甚至于闵戈的死,都是在其铺路罢了。所有能利用的,他都不会放过。
可等得到世人所崇尚的至尊之位,他又感觉迷惑,自己本该高兴的,却好似高兴不起来。儘管如此,他还是踩踏着那些累累白骨,端坐龙椅上,听着下方臣子的争议和上谏。后来近十年,他大多在外征战,身上盔甲都是浓烈的血腥气。每日想的都是该如何克敌制胜,收復失地,又如何处理自京城传来的重大政事。
回顾前世,他惊觉自己一直活在阴谋和杀戮中。
而这世呢,他该何去何从?重走前世的道路吗?
正此时,木门被人敲响,林良善忙去开门,却见农妇左手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道:「这药兴许有些苦,但治疗发热很管用,我们农家人都喝这个,姑娘别介意,给你弟弟喝了,保证一会儿就能好。」
农妇又将另一碗暗红色的汤递过来,道:「这碗是姜汤,给姑娘去去寒的。」
林良善一面感激,一面接过两碗。
农妇怕太烫,她端不住,道:「我帮你端进去。」
「不用,我自己来便好。」林良善突然道:「大娘,你家有糖吗?」
「你是怕姜汤苦吗?」
林良善刚要摇头,又点点头。
农妇朴实,收了上好的金钗,便想事事儘量满足这两人。她笑道:「你等等,昨日卖货郎过来,我买了些饴糖给小孙子,这就去给你拿一些。」
「好,多谢。」
门关上,林良善将烫手的两隻碗放下。先是走到矮榻边,扶他坐起。
闵危注意到她泛红的手指,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正要细看。
林良善猛地将手缩回身后,道:「你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手烫到没有。」他的声音很低,模糊地听不太清。
「哦,没有。」
闵危再次道:「小姐,你后背的伤如何了?」
林良善眨了下眼,端着那碗散着浓重苦气的药汤过来,递给他,道:「大娘给我上过药了,你赶紧把这药了喝。」
闵危攥了下手心,接过碗,在她的注视下喝个干净。
「你慢点,不烫吗?」
闵危一顿,喝药的动作慢下来。
林良善接过空碗,放到木桌上。木门再次被敲响,这次,她接过农妇手中的几颗饴糖。
她将糖丢到被面上,道:「喏,给你。」
闵危愣住。他听见了方才她和农妇的对话,这糖分明是她嫌苦,向农妇讨来的。
「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林良善不管他,径直端起那碗放凉了些的姜汤,一饮而尽。
闵危紧紧捏着那几颗饴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雨停了,乌云也正在散去。
他终于道:「小姐,你先前答应我一事。」
林良善看向他,有些惊讶他忽然提这件事,但想了想,道:「你说吧,我能做到的话,就答应你。」
毕竟他是因为救自己才成了这个样子。
「我想与你回林府。」
既然知晓后续发展,闵危并不会再独自前往北疆,他大可以就在梁京城等闵戈回来。至于这段时间,他不想再像前世般,与常同承流荡在外,风餐露宿的日子到底不好过。
再者,他想一直见到她。
从真宁的记忆中,闵危能得知林良善这世仍对江咏思念念不忘,甚至于做出了跳湖这样的「蠢事」,简直和前世宫宴催.情香一事如出一辙。
若不是「他」救了她,那后果不堪设想。
前世,他可以以林府、以林原威胁她安分守己。可这世,在他还是一无所有时,并不能要求她什么。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她身边,看着她。
林良善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让林良善错愕地看着他锐利的凤眸。
闵危眨眼之间,已经将面部表情更换柔和。他靠在枕上,微仰着头,无意将手臂上的伤口露出,作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林良善心中有愧,温声道:「你已经进了丞相府,哪能再出来?」
丞相府?
闵危微眯眸子,想起徐幼娇的种种言行举止,都在应证着她也回来了。这回林良善遇害一事,也是她在算计。
他会清算这笔帐。
至于此事真相,林原查不出什么。即便徐幼娇在其中出了纰漏,以她的心机,必然会让徐敬给她兜着。
林原如今不过是一个刑部右侍郎,与手揽大权的丞相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闵危不想因此事连累到林良善。
「而且哥哥不会允许你再进林府。」
林良善虽感动于他的救命之恩,但也没忘了那话本中的文字,她不想再牵涉进那些事情。自落湖一事后,她有了自知之明,自己愚笨,并不如他们这些玩转阴谋的人聪明。
若是可能,她就想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林原吗?他自有办法应对。闵危仍装弱道:「小姐,我可以让林公子同意此事。」
他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伸手要将小桌上的换下的衣物拿过。林良善忙上前阻止道:「你要什么?我帮你拿,你身上还有伤。」
闵危道:「我的衣衫中有一物,小姐帮忙拿出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