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腕上褪下一个嵌宝石金镯,亲自戴在苏绾绾手上:「你今后若有空,可过来坐坐。」
苏绾绾恭敬道:「绾绾改日必再来拜见夫人。」
百里嫊含笑点头,又聊了片刻,面露倦色,苏绾绾适时告辞离开。
「如何了?」马车驶出肖家大门后,苏敬禾骑马跟在马车旁,关切问道。
「百里夫人让我今后可再来拜访。」苏绾绾道,「她还赠了我一个镯子。」
苏敬禾惊喜,忙道:「快让我看看。」
苏绾绾揭开车帘,苏敬禾策马上前,视线落在她手腕。
「这是高宗当年赐她的手镯吧?」苏敬禾看了片刻,惊嘆道,「这上头的宝石我认得,是异域的贡品,异域诸国都已经多少年没来朝贡了?如今这宝石可是有价无市!」
苏绾绾放下车帘,微笑道:「还要多谢二兄为我费心奔走。」
「这没什么。」苏敬禾牵着缰绳,说道,「还是大姊先提的。扶枝,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百里嫊逐渐年迈,起了传道授业之心。又因她老迈,圣人疑心渐去。
这两样少其一,他们今日都不可能见到百里夫人。
苏敬禾越想越高兴,说道:「扶枝,我们得庆贺一番。如今天色尚早,我又正值休沐,带你去月锦楼吃你最爱的玉锦糕吧!」
苏绾绾不愿拂他的好意,笑道:「好,我正好得了月钱,今日便让我来做东道主吧。」
……
天色渐晚,夜色四合。肖家的内室里,肖公为百里嫊宽衣,笑问道:「今日那小娘子如何?」
百里嫊迟疑片刻,说道:「极好。」
「如何好?」肖公将百里嫊的外裳挂在木施上,又让她坐在榻上,他轻轻为她按摩穴位。
百里嫊年轻时一心从政,曾去蓠州治水,双腿泡在大水中数月,落下风湿之症。
如今正值春季,天气潮寒,肖公担心她旧疾加重,连日来,也不假手他人,每天亲自为她按摩舒缓。
百里嫊靠在引枕上,回忆道:「今日那小娘子的文章颇有见地,谈到的方田问题新解法,倒是令我耳目一新。
「我让侍婢引她入内,却故意不提她的文章,东拉西扯,她也不急不躁。
「我再问她算学和政事,她无半点意外之色,应答有度,还懂揣度我的心意喜好,可见沉稳有急智。
「在此过程中,我故意不露喜怒,她面无惧色,一一作答,无一丝慌乱。」
「无一丝慌乱?」肖公笑道,「这可是真的?当年你那么威风,连我都不敢与你对望呢。」
百里嫊轻轻瞥他一眼:「或许是我老了,早已没了威望。」
「怎会?」肖公故意夸张地哄道,「我眼中的嫊娘,可是青春正好,让我又爱敬又畏惧呢。」
百里嫊轻推了他一下:「快休说这没羞没臊的话!」
肖公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然后呢?嫊娘,你且再说说那小娘子。」
百里嫊道:「方才说的那些倒也罢了,我最爱的是她的品性。夫君可还记得宗政家的事?」
「我自然记得。」肖公道,「可我们自家已是如此,如何敢拂崔仆射的意?只好遣大郎过去看看。」
百里嫊道:「我正是从大郎那里得知此事的。大郎说,原来早有人委婉帮了宗政公——是苏家二郎。」
「苏敬禾?」肖公面色古怪。
百里嫊道:「正是。我询问大郎此事细节。大郎从宗政公那里得知,苏二郎先是买了三卷书,给了三千两,说要拿回去给妹妹看。当天,苏二郎又回了宗政家,说银子也不要了,就当这三卷书寄放在苏家,哪日形势变好,宗政家记得去取。宗政公的为人你也知道,苏家既这样说,他便不肯要这三千两。两家互相推让了许久呢。」
肖公:「你的意思是,这事是今日来的那小娘子授意的?」
「正是。」百里嫊道,「我观她文章,知她是有才之人。有才之人都爱书,见书如见珍宝。她面对世间罕见之书卷,却不泯良心,可见品性高洁,意志坚定,不愿趁人之危。」
「夫君。」百里嫊道,「这样一个颇有见地、沉着有度、胆色过人、品性高洁之人,偏又年岁正小……我问了,她才及笄不久。若非我如今这境况,恐怕会将她收作弟子……」
肖公笑道:「怎么?你夸了她半日,原来不想将她收作弟子?那你近日嘆什么气?」
百里嫊沉吟不语。
肖公知道她的顾虑,一边为她按摩,一边慢悠悠道:「嫊娘,你知道么?你昨日又做梦了。」
「是么?」百里嫊道,「我梦见了什么?」
「我如何知道你梦见了什么!」肖公按摩的力气一重,听她嘶声,连忙放轻力道,「我只听见你在梦中说:『圣人,诛贼!』」
烛火摇曳,印在百里嫊的脸上。她陷入缄默。
在她最为意气风发的几十年,每日伴随高宗左右,就连群臣奏摺,高宗有时也会询问她的见解。
众人对她趋之若鹜,连远在西南道的百里家族,阍室都人流不绝。
后来,她的政治生命随着高宗驾崩而走到尽头,还惹来圣人的忌惮。
她困于内宅,每日不是编纂算经,便是擦拭她的藏书。
她晚年时,偶尔登上阆都最高的山头,在上面盘桓至天黑,俯瞰整个繁华阆都,却只是回忆起当年的时光,再感到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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