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路保重。」
陆秋鸯恋恋不舍地鬆手。
「你们也是。」程溪神色轻快。
程溪从绣楼抵达琴亭时,矮桌上摆放的一堆资料不见踪迹,只剩下一份约两寸厚的竹青色药典,与一套釉橘红茶具。
应长庭风度翩然,自斟自饮。
平日瘫在露台上的木傀儡也难得坐起身,僵硬的手关节拿着工具,正在处理一堆木头。
程溪乖巧朝应长庭打了个招呼,注意力被身形单薄的木傀儡所吸引,捡回来大半个月,这还是她头次见到木傀儡活动。
「你在做什么?」
程溪面带惊奇地靠近,好奇问。
「木头马车。」
木傀比划着名米白的木头,工具使得非常熟练,程溪打量搭建出来的马车轮廓,看起来并不大,甚至都没到她膝盖高。
「这马车能坐人?」程溪有点怀疑。
木傀毫无被质疑的怒意,反倒饶有兴致:「小娃娃到时就知道了,不但能坐人,跑得还很快。」
「噢?!什么时候能做好啊?」
程溪半蹲在露台附近,看着木傀娴熟的手艺,被勾起好奇心问。
「今日就能妥当。」
木傀嘴巴张合,用精神回答。
「小药。」
应长庭轻唤了一声。
「哎。」
程溪乖巧应下,连忙靠近矮桌,清澈眸子看向应长庭,却被他俊美脸庞萦绕的消沉之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应师,您怎么啦?」
程溪小心翼翼问,她原以为应长庭在这自斟自饮是庆祝药典完成,毕竟是鸽了百来年的东西。
可应长庭此刻神色,却与她预料的意气奋发和欣喜完全搭不上边。
「小药……」
应长庭捏着杯子,眉眼微垂,也不说缘由,只是一声一声地念着喊着程溪。
「我在呀。」
程溪索性坐在离他半米的位置,微微凑近,嗅到他身上雪梅淡香的酒气,轻声问:「应师可是醉了?不如先休息会吧?」
「小药,我要走了。」
应长庭抬起头,星眸的粲色微暗,注视着少女清澈纯净的双眸,像有柔软的羽毛在挠着心臟,轻声问:「小药以后会记得我吗?」
「当然会呀。」
程溪毫不犹豫地回答。
「真好。」
应长庭唇角微扬,可脸上笑意却毫无喜悦感,他就这样静静注视着眼前少女,看了许久。
程溪见过清冷淡漠的应长庭,也见过因为拖稿药典而感到窘迫的他,但最常见的,是语气温和,风度翩然又细心温柔的他。
可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他明明只是静静注视着自己,却让程溪有种揪心的感伤。
「……应师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程溪抿了抿唇,主动伸手捏住应长庭的衣袖,轻声问。
「不是。」
应长庭嗓音很轻,眸色温柔。
「那会很危险吗?」程溪紧张问。
「不会。」
应长庭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少女忧愁的黛眉,垂眸看她清澈眸中浮现犹如小兽般的无措,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怜惜与保护。
「小药此次回去,可有想好今后道途如何?」应长庭收回手,温声问。
「把药典带给师父,之后努力修炼心法,钻研药师一道,等突破筑基期,再去瞧瞧更广阔的世界。」
程溪说起这个,张口就来。
毕竟她之前在裴游时身边被压榨时,想的最多的就是逃出生天后该如何畅快活下去。
想到马上就能回兴山镇,程溪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的,陆府再好,在她心里,也比不上那栋有地契的三合院来得有安全感。
等回去以后,就能把人炼魇放出来了,它一直在沉睡,估计也憋得有点狠。
三合院的面积不小,有足够的地方给木傀儡晒太阳,反正是堆木头,又不用照料,就当多个摆件就是了,完全养得起。
「小药在想什么?」应长庭看着少女意识神游天外,不由问道。
「想回兴山镇了。」程溪脱口而出。
应长庭眉眼舒展,将药典拿起,递给程溪问:「可还记得我住哪?」
「雪梅谷!」
程溪接过药典收起,不假思索回答。
「先前雪梅树告知了你一处灵脉之地,若有空閒,记得去取。」应长庭交代。
「一定,一定!」
程溪有点小激动,大灵脉呢,这事她可没忘,应师都这么说了,她更加无所禁忌。
「小药记得我传授心法时,所说的代价吗。」应长庭轻声说。
程溪心下一紧,看着应长庭谨慎说:「遗忘心法的修炼过程,要如何遗忘?我自己遗忘吗?」
「小药很快便清楚了。」
应长庭抬手,指腹轻触程溪的额间。
下一瞬,程溪记忆深处,所有与应长庭有关的记忆,尽数被泯灭。
琴亭外原本艷阳高照的天空,忽地聚拢厚重乌云,黑压压的还有无声的雷电闪烁,威势骇人。
「此道能否成就,皆是她自己命数。我抹去点拨,斩断因果,你纵不允,又能如何?」应长庭将昏睡的少女放下,起身望向无边沉云的天空,神色淡然。
覆盖苍穹的劫云与应长庭僵持半晌,最终劫云还是悄无声息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