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轮子还没滚动多远,就停了短暂一瞬。
千愿看见崽崽偏过头来,深黑色的瞳仁看着她,带了几分说不明的情绪。
一种异样的、没有缘由的感觉突兀地从心中升起。
……崽崽好像突然有些后悔。
但千愿读不懂那后悔是因为什么而出现,她的脚步只不过停顿了片刻,又很快继续跟上。
检查室里放着各种精密先进的仪器,医生将崽崽的轮椅推到一个机器旁,巨大的半透明桶状屏罩从地面升起,将崽崽笼罩在内。
扫描般的红色光线上上下下地闪烁,屏罩外的控制台上嵌着一个屏幕,上面划过凌乱无序的光点与线条。
医生身边的助理在光脑上做记录,同时低声道:「有少量辐射残存,体内的血晶循环轨道符合023光影图。」
「需要做血晶全身共振检测。」医生按了按几处光线特别密集混乱的部位,吩咐道:「你去做仪器预热。」
助理离开房间,几分钟后,屏幕上的线条停止。医生将光影图导入光脑,按了按一个开关,屏罩缓缓降下。
旁边的机器人过来,帮助轮椅上的岑寒在床上平躺好。医生托着光脑过来,语气温和道:「先为您做一个基本评估。您这些年有用过任何康復治疗手段吗?」
床的上半部分微微升高,机器人的手搭上他的裤腰。
岑寒的手指蜷了蜷。
在长廊上的时候,他才想起了检测中的这一个环节。
……真不应该一时软弱,要求她的同行。
泛着光的身形在视野角落静静呆着,他的眼睛变得很沉寂:「没有。」
腿部分明是没有知觉的,但浓烈的羞耻感与悔意一起作祟,让他几乎真切感觉到了那终日不见阳光的脆弱肌肤上泛起的丝丝凉意。
手术灯太过灼亮,他偏过头,面对着空荡荡的空气,重重闭了闭眼睛,又再度睁开。
下一秒,那空无一物的视野中忽然洒下了一片光影。
小幽灵绕过床,蹲在床沿,轻轻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岑寒死死咬住唇。
房间里安静无声,机器人冰冷的手掌在那双萎缩的腿上按压,医生观察良久,又在光脑上唰唰写下记录。
千愿陪着崽崽做完了一系列检查,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医生拿着做满笔记的光脑,放在路堤的眼前:「少将,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您……」
路堤皱着眉头,目光在光脑上停顿一瞬,说:「你写的字我看不懂。」
「哦,这只是我自己个人的记录,」医生沉默一下,微笑道:「具体的正式检测单之后会用光脑传到您的信箱里。」
空气里安静一瞬,医生继续说:「失明原因确认为血晶遭受压迫,可以通过手术解决。但岑寒先生的眼球状况十分糟糕,我想是使用劣质晶膜过度所致。这种晶膜最好是只在不得已的情况中应急使用,长期使用、过度使用都会对眼睛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如果想要做手术,那么我建议儘快更换晶膜。」
他停顿几秒,若无其事地将摆在路堤面前的光脑转回来,转头看向岑寒。
「越早进行康復训练,彻底痊癒的可能性就越大,您已经迟了三年。不过请您放心,我院先前也接手过类似的病例,在这方面具备丰厚的经验——路堤少将,您决定选择我们实在是宇宙女神的旨意。岑寒先生,如果您从现在开始使用脊髓能源刺激装置开始復健,并严格按制定计划进行,请您相信,您是可以站起来的。」
岑寒沉默不语。
连路堤的脸上都露出了点点喜色,他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医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岑寒,他当初可是见过一面的。
岑寒刚出事时去的医院里刚好有他的老朋友,他有一次去找朋友商量研讨会的事情,恰巧路过四楼,还听见了几个小护士饱含恐惧与厌恶的交谈。
「气死我了,我看他在睡觉不想打扰他,他怎么那副态度。不就是看个腿吗?」
「那样子真恐怖,他是不是有狂躁症?」
「我跟你们说,他今天还掀翻了营养餐。真服了,一个叛国贼的儿子怎么那么矫情。」
于是走过那间病房时,他扭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看见。
房间里黑极了,窗帘被死死拉紧,隔绝了所有阳光,也没有开一盏灯。
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连仪器闪烁的光都灭了。
医院病房中很少见到那样黑洞洞的房间,他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医生收回目光,心中啧啧称奇。
不知道是时间给人带来的改变如此庞大,还是言不可尽信——他和传闻中的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从医院出来,停泊区的机器人礼貌与他们告别。岑寒坐上飞行器,眼睛垂落,看向底下变幻的风景。
飞行器里安静了一会儿,岑寒出声:「路叔叔,您把帐单发给我吧。」
路堤直视着前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小寒,你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之前你跟严竟一起去秋叶星,吃喝住宿不都是你叔出钱?」
「……」
久远的记忆浮上深海,岑寒怔神片刻,回过神来时声音有些干涩:「路叔叔,这不一样。」
他想要重新站起来,需要花多少星际币?几百万是否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