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别宗不应为各教所摄,而应仅为最后真具分满教的独有之性?」
他第一次这样毫不含糊地打断我的话,可是整个人都散发着熠熠生辉的神采,我也点头轻笑。
「你所言,不就是师父的判教学说中,圆教里的别教一乘么?」
他的聪慧明辨我早有领会,可还是被他的这句话击穿了心神。
我不禁惊嘆一声:「你这一句,竟点出了我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思量,真是醍醐灌顶。」
他微微一笑,似有几分得意,「那年你我在这持明院中论及种性之说,我留意到,你读经论时并非拘泥于字义文句,而是放眼时世。因而你谈及我的四教判释,便会觉得我亦如师父一般,旨在立华严宗旨为上。」
「但其实……」我豁然开朗,「你虽师从国师,以华严为重,却不愿在判教时言说优劣。」
「华严之教,乃我所择之宗义,只因我心生讚嘆,而非法相、法华、三论之说不尽人意。」
果然是人如其言,言如其人,我轻轻摇头道:「看来寺中僧众对你不满,也不全是小人之心,你的学说怕是要动摇了国师多年的经营。」
他坦然一笑,眼中一半光明、一半落寞,「只要师父不介怀,别的我都不在乎。」
我怅然地看着他,这样的坚持和境遇,我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恻隐。
「十三娘?」
慧苑微微歪头,干净的眉眼在略显憔悴的脸上格外明亮。
「娘子,可要和师父用晚食?」
一瞬的晃神被玉娘叫醒,我猛然意识到天色渐暗,试探地看向慧苑。
「寺中过午不食,不能开火,你若想吃些什么,我便叫侍者去南市买一些。」
我笑着摇摇头,「带了点心过来,我随便吃些就好。这几日我都在此,还有时间再论你的大作。」
他亦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双眼黯然,嘴角却仍抿着笑。
慧苑的身子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回头的动作也只做了一半,很快就匆匆离去。
他单薄的身影愈来愈远,在我的视线中愈来愈小,直到消失于拐角,心中绕着说不出的感觉。
安宅的仆从阿来一大早便带回了南市的胡饼,笑嘻嘻地分给暂居在持明院的所有人。
我也有日子没吃过现烤出的胡饼了,兴高采烈地吞咽下肚,这几日的阴霾和重负总算缓释了几分。
又将几个胡饼包好,往慧苑的屋室跑去。
慧苑的房门半开着,屋内一片寂静,我在门槛外探头看去,狭小的屋子里并不见他的侍者,窗棂下唯有一个单薄的身子趴在书案上,手边躺着一支墨已半干的毛笔。
我轻轻跨过门槛,只觉他脚边的炭火不过杯水车薪,冬日里的内室竟比院中也暖不了几分。
书案很是凌乱,角落里摆着题为「华严旋靍章」的一迭纸张,想来是他的新作。
我弯下身子轻拍他的肩膀,低声唤道:「慧苑。」
他的身子一颤,眼睛猛地睁开,充满了警觉,等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我,似乎才鬆了一口气。
「我竟睡着了,现在几时了?」
「刚到辰时,你写了一整夜么?照顾你起居的侍者呢?」
他只是勉强一笑,「缘分浅淡。昨夜争执不下,他已经走了。」
「走了?」我惊问道,「他回国师身边了?那谁来照顾你?需要相王府的左右知会国师么?」
他微笑着摆摆手道:「不过几日而已,师父从宫中回来,自会再派人来的。」
他生于官宦之家,出家后又一直有侍者跟随,哪里懂得生活起居?
我低头细想了想,笑着对他道:「跟着我到这里的仆从阿来,性子活泼又心细,先让他过来几天吧。你瞧,我一句话都没说,他就早早买好了我最爱吃的胡饼。」
他看着我举到面前的胡饼,还散着喷香的热气,也忍不住喜笑颜开,伸手接过便小口嚼着。
我这才看清他方才压着的纸张,出乎我的意料,竟不是教义学说,而是梵文音韵与译本训诂。
「怎么开始用心于这些了?我记得你说并不精于梵文和考据。」我不禁问道。
「虽不精于梵文,却也会一些。师父曾苦嘆,这几年新译的《华严经》比起从前更为考究,恐不利于初学者。我总归比他閒一些,慢慢做来,既能替他解忧,也算是利乐众生之事。」
心中的钦佩油然而生,却又很快被惋惜所占。对于慧苑,我没有任何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办法。
我见他的嘴角粘着胡饼的碎屑,忙笑着说:「玉娘已在煮茶汤了,过一会儿我给你送来。」
他点点头,随口说道:「我记得那年在这里,同你一起烹茶的侍女不是她。」
「她……」我强压下心中疼痛,对他说道,「她已经往生了。」
「缘和生起,成住坏空,人命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极微,空着的左手向前轻探,停滞于我的手背上面几寸,我的双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点。
他一时愣住,藏起眼中转瞬而逝的失落,指尖也慢慢蜷缩起来。
我神思微动,深知此时的自己,比往常更需要支撑和安慰。一霎的犹疑过后,我握住了他垂下一半的左手。
慧苑的眸子震盪出层层涟漪,反手用力回握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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