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着满腹疑虑踏入安福殿中,一路向内室而去,并无任何内侍宫婢阻拦。
院中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君,着月白圆领袍,正踮着脚练习蹴鞠,技巧虽不娴熟,可动作极为敏捷。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这通身的气派很显精神。
他踢得认真,还未注意到数丈之外,两个一般大的小娘子正一前一后地往他身边跑去。
一个敏捷的跳动,穿着绯红衫裙的小娘子伸手夺去了他膝上的藤球,调皮地哼道:「阿兄不带我们,那就别想好好踢。」
我有些触动,禁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想看看他们之后又有什么故事。
「阿兄!」跟在绯红小娘子身后的水绿色身影也凑了上去,向小郎君喊道,「阿妹不想练琴了,你管管她!」
「胡闹!」小郎君故作成熟地柔声斥责道,「郎君蹴鞠,小娘子凑上来做什么?三郎呢?」
「阿兄怎么总护着那个奴婢生的儿子啊!他到底有什么好,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绯红衣衫的小娘子气得直跺脚。
我走近几步,才依稀看到了他们的样貌,却在转瞬之后被刺穿了心神。
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娘子,无非阿姊、张敬文、窈娘,她们的容貌各有千秋,却都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而眼前这个小娘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仍显稚嫩,可已经掩不去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有着阿姊身上明媚照人的气质,仿佛能将日光都吸引在她的身上,眼角眉梢都呈上扬的弧度,比起阿姊更能挑动人心。
如此美貌,连我这个年过三十的娘子都不免动心,更何况是少郎君呢?
「裹儿!你若再这样称三郎,我便不再理你了!」
小郎君当真生气起来,我却愣在原地,不能动弹分毫。
裹儿……李裹儿……阿姊与庐陵王李显的女儿。
原来安福殿住的是他们一家人,原来他们已经回来了。
心跳仿佛停止,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静谧,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脚步不受控制,我仿佛是飘着靠近了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遥远而陌生。
「重润?」
这三个孩子,我也只见过李重润了。那时他走路还不稳,经常扑进我的怀里喊着「阿姨」。
李重润回头看向我,他的容貌很像李显,只是多了几丝英气冷峻,全身的气韵倒同武延基有几分相似。
「娘子认得我?」他打量了我的衣衫装扮,愣了片刻,行了叉手礼问道。
「裹儿」,我又看向那个明艷照人的小娘子,不禁笑意横生,转向那个水绿衫裙的小娘子唤道,「你是仙蕙吧?」
裹儿的双生姊姊与她长得极像,只是五官线条更为温和,气质也更柔婉些。
「你是谁?我们不认得你。」裹儿撅起小嘴,蹙眉问道。
「我……」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流向唇边,咸苦的味道席捲舌尖,我带着哭腔说道,「我姓韦。」
「你是阿娘家里的人?」李仙蕙歪头笑道,难掩好奇之色。
「我是你们阿娘的妹妹」,我又重新看向李重润,低声说着,「重润,你还记得我么?」
芝兰玉树的李重润盯着我,几番思虑回想,才笑着回我:「阿姨。」
这一声「阿姨」,听得我泣不成声。
十三年的时光,被这一声「阿姨」唤得近在眼前。石火电光,已经尘劫。
「你哭什么呀?」李裹儿在旁戳了戳我,不解地问道。
我摸了摸她的笑脸,破涕为笑,「我是太高兴了。」
「阿姨可曾见过阿耶阿娘?」李重润拉回了李裹儿,伸手将她搭在我臂上的手扯了回来。
「正要去见。」
「那我带阿姨去,仙蕙和裹儿先在院中玩蹴鞠吧。」李重润向我点头道。
「我也想去!」裹儿伸手缠住了李重润的胳膊,扭来扭去地撒娇道。
旁边的仙蕙虽没有言语,却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李重润。
重润无奈地轻嘆一声,摇摇头道:「那就跟在我们后头吧,要是阿娘不许你们在旁,我可不会帮着你们。」
我心中柔软,他们兄妹的感情竟这般要好。
我跟在李重润的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内室,走向阿姊。
晌午的日头正毒,虽说春末还未有暑热,可已经叫人有些乏累了。
一个衣衫华丽的妇人正半躺着,斜倚在隐囊上合目养神。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她大婉儿一岁,却更为显老,额间眼角的纹路密密地排布着,每一道都像藏着一段不可言说的过往。
可她仍是极美的,原本的样貌添上了时间的雕琢,反而更有韵味。她的身体比从前更为富态雍容,就这样懒懒地躺着,竟比从前更引人注意。
「阿娘。」李重润轻轻走到她的耳边,低声唤道。
阿姊没有睁眼,搭在腰间的右臂微微摆动,含混不清地问道:「重润,怎么了?」
旁边的李裹儿早已按捺不住,一蹦一跳地跑到阿姊身边,抓着她的胳膊喊道:「阿娘,你阿妹来啦!」
阿姊的身子一个轻颤,嘴唇微张,似乎缓了片刻,才睁开双眼,看到了在她身旁静静立着的我。
「阿姊。」我蹲下身,咧出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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