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郁白应了声,才迟钝地问,「我家里好像没有巧克力了,你要点外卖吗?还有,你为什么要道歉啊……」
他的话音消弭于不经意瞥向自家厨房的一眼。
那里灯光明亮,洁净的檯面上放着盒装的鲜牛奶、淡奶油、黑巧克力……
身旁的男人已经越过他,朝那走去,留给他一个高大的背影。
愈发熟悉的景象。
「诶?」郁白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我什么时候买的……等等,小谢你会做这个吗?」
他可是记得谢无昉炸厨房的历史的。
当然,祂很聪明,有一次在循环时空里被他教会了厨房基础常识,就完美復刻出了各种好吃的。
但郁白好像没有教过祂要怎么煮热巧——
「我会。」谢无昉语气平静,「你要帮忙切巧克力吗?」
郁白呆呆地接过男人递来的一大板巧克力:「噢,好。」
……好巧,他刚想说自己可以帮忙切的。
于是懵懵懂懂的人类低下头,很听话地拆起了包装袋。
散落着整块黑巧克力的崭新案板上,尖锐的刀锋总是能恰好避开不知分寸的白皙指尖,就像有生命一样。
看起来是他游刃有余地握着刀具,事实却是反过来。
脆弱纤细的手指正被冰冷无机质的东西,牵引着动作。
厨房灯火通明,窗外风雨暗沉,世界运之掌上。
意识朦胧的人类浑然不觉异样,还很得意地宣告:「我切完了!」
他用掌心拢了一点切得很细的巧克力碎屑,献宝似的捧到男人面前:「看,切得很好吧!」
耳畔便传来称得上温柔的回应:「嗯,很好。」
郁白又说:「要不要再切得碎一点?我觉得今天特别有手感,平时我的刀工其实乱七八糟的……」
「都可以。」
「那我再加工一下好了。」
郁白刚要低下头继续努力,想了想,小声抱怨道:「你老是看我干什么,会害我紧张的,我在切东西!」
虽然此时的他其实并不知道紧张为何物。
总得找个理由鞭策一下这傢伙。
他觉得谢无昉在偷懒。
不去好好打发奶油,反而在看他切巧克力。
但这一次,人类轻飘飘的抱怨并没有换来神明郑重其事的解释。
「我更喜欢这一刻的你。」
祂这样说。
「……什、什么?」郁白怔了怔,「这一刻的我?」
他没有为前面那声「喜欢」而感到错愕,只是脸颊跟着泛起雾蒙蒙的热意。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他知道谢无昉喜欢自己。
如果,那些灼热恆久的注视、无需缘由的追随、无穷无尽的耐心……在神的世界里,也被称为喜欢与爱的话。
被人类仰望着的祂轻轻颔首。
人类却仍然困惑:「为什么?这一刻有什么特别……」
「这一刻,你的眼睛里没有别人。」
四目相对时,那双美丽奇异的眼眸里涌动着幽然的风暴。
头脑一片混沌的郁白霎时怔住。
他忽然不能立刻理解这个听起来分明很简单的句子了。
同时他也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刚才打开门见到谢无昉时,就该问的那个问题。
「……你今晚是为什么来找我?」
郁白放轻呼吸,讷讷地问:「你家也停电了吗?」
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很容易看到隔壁那间屋子里没有亮灯,暗沉沉地湮没在漆黑夜色中。
其实他知道那应该不是停电的。
在发现郑知宇消失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他向那片看不见的深渊急促呼喊。
直到灯光重新亮起,一度消失的人安然无事,郁白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被一种轻盈美妙的醉意趁虚而入。
那些与某个「人」有关的,彷徨不安的思绪,瞬间沉入了意识的深处。
他依然能轻鬆自在地喊祂「小谢」。
依然能像平时那样无条件地信任祂。
把祂当作一个温和无害、简单坦然的存在。
却忽略了隐藏其后的本能和天性。
而这一刻的祂,看上去仍然是温柔与诚实的。
「你已经猜到我做了什么,对不对?」
宝石般璨然的眸子里闪动着浅浅的光芒。
「我想让那个人类永远消失,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
祂话音和缓,眸光灼然,心无旁骛地注视着眼前唯一的人类。
「或者,让整个世界都一併消失,你就不会再看见其他人……我早就想这么做的。」
「可是刚才,我看到你害怕了。」
「你在害怕别人因为你而死去吗?」
祂温柔而诚实地轻声问。
「还是……在害怕我?」
温暖的灯光照耀着祂高大的身形,暗色的倒影被光线放大,无声地落满了人类的面颊。
随着清晰鲜明的话音,那双浅棕色的眼眸渐渐被惊愕占据。
窗外本已减缓的雨势,再度瓢泼淋漓。
夜空中一道白光乍现,宣告着雷声的将至。
单元楼底层,檐外暴雨如注,严璟猛地抖了抖,连忙伸手捂住耳朵:「这雷真的吓死人了,妈的,刚才衝出来忘记拿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