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生好不容易咳嗽完,有气无力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
他认得长忠,也依稀记得,这位公公并未跟随穆如期,而是在梁王死后,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
毫无瓜葛之人,夏朝生回应得也很平常,客套话说完,让夏花赏些金瓜子,便转身去找穆如归。
说来也怪,明明是一道让婚期提前的圣旨,穆如归的神情居然比他这个前几日还要死要活不嫁之人,更可怕。
夏朝生隐约觉出不对,再想找穆如归时,黑七居然拦着他,不让他进帷帐。
「小侯爷。」黑七笑嘻嘻地杵在帷帐前,「王爷在更衣。」
「更衣?」夏朝生一愣,「为何更衣?」
黑七「嗐」了一声:「小侯爷,主子的事,属下怎么知道?」
夏朝生吃了个闭门羹,咬唇踌躇片刻,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九叔是能听见的:「那我……等会儿再来。」
穆如归的确能听见夏朝生的声音。
他站在帷帐后,盯着倒影在帐上的纤细人影,目光乍一看很平静,细看,才能窥见里面暗涌的潮。
山呼海啸,风雨欲来,都压抑在一层薄薄的痛楚里。
他压抑着自己,近乎残酷地将自己从夏朝生的身边剥离开来。
「王爷,您为何不见小侯爷?」红五担忧道,「婚期提前,是喜事啊。」
红五单知道穆如归心悦夏朝生,却不知道穆如归宁可独自品尝求而不得之苦,也不愿见夏朝生难过。
「喜事?」穆如归嘴角动了动,终是没能笑出来。
夏朝生之所以来找他,怕也不觉得婚期提前是喜事,而是来求他成全的吧?
穆如归做不到。
他可以接受夏朝生与太子私会,也可以接受夏朝生心里没有他,但他实在是无法面对一个为了别的男人,放弃尊严,恳求于他的夏朝生。
夏朝生又找了穆如归两回。
第一回,黑七说王爷去狩猎了,第二回,红五急匆匆拦住他,说王爷去见陛下,不在帐中。
来来去去三五天,直到梁王逮住白虎,得胜而归,他都未能与穆如归说上话。连晚上来送伤筋膏药的,都换成了红五,穆如归竟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夏朝生懊恼之余,病情反覆,又断断续续发起烧,虽不致命,但也是汤药不离口,几乎出不去帷帐。
其间,夏荣山来过一回,确认夏朝生并无大碍,才忧心忡忡地提起婚期提前之事。
夏朝生反过来安慰他爹:「我愿意,就不觉得仓促。」
夏荣山虎目圆瞪:「你可是我夏荣山的儿子,出嫁怎能如此没有牌面?!」
「相当年,爹娶你娘时,光聘礼就有一百二十抬!」
夏朝生:「……」
夏朝生红着脸咳嗽。
「难为情了?」夏荣山冷笑着挥退宫人,坐在榻前,定定地注视着他,「儿啊,婚姻大事,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夏荣山怕儿子后悔,嫁入王府又惦记着太子,抱憾终身。
「爹,我心意已决。」夏朝生点头,反过来提醒他爹,「父亲在陛下面前,还得闹一闹。」
可不得闹吗?
第一道赐婚的圣旨,让夏朝生跪去半条命,第二道婚期提前的圣旨,总得意思意思,免得梁王多心。
「还用你提醒?」夏荣山吹鬍子瞪眼,「真当你爹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人?」
夏朝生忍笑恭维:「父亲英明神武,儿子佩服。」
夏荣山得意离去。
他此行,不过是看看儿子身体是否好转,再探探夏朝生是否有动摇之意罢了。
既然夏朝生坚定如初,他就再无顾虑。
是夜,整个围场的都迴荡着镇国侯的「恸哭」。
梁王早有准备,耐着性子安抚,打了半宿太极,终是忍不住要发火时,夏荣山居然「啊」得一声栽倒在地,双目紧闭,面色发青,谁叫也不醒了。
紧接着,他那个病秧子儿子听了父亲晕厥,也而跟着大病一场,镇国侯一脉,居然因为婚期提前,双双病倒了。
梁王又好气又好笑,更觉太子抢婚之计谋巧妙,大手一挥,以皇室的名义,为夏朝生添了嫁妆。
在梁王眼里,自己可不是给夏朝生添嫁妆,而是添堵呢。
梁王赏赐一下,这桩婚事就再无没有挽回的余地。
夏朝生心情颇好地赖在榻上装病,听夏花念话本,眼睛时不时往帐外瞄。
今日天气好,秋蝉将帷帐的门帘掀开大半,让眼光照进来。
金色的光影在地上缓缓流淌,犹如潺潺流水,波光粼粼。
「九叔还没回来啊?」
夏花懒得纠正夏朝生的称呼,摇头道:「红五跟奴婢说,陛下之所以能逮住白虎,是王爷一箭射中了白虎的眼睛的缘故,现下正在帐中论功封赏呢。」
「九叔射中了白虎的眼睛?」夏朝生立刻对话本没了兴趣,起身望着帐外的阳光,失落地嘆息,「我倒是想去瞧瞧那白虎,只可惜……」
只可惜他「尚在病中」,不能见人。
「白虎什么时候都不能看?」夏花安慰他,「陛下必定会将白虎带回上京,到时候,小侯爷只要进宫,就能瞧见。」
「罢了,在笼中的白虎有什么好看的?」夏朝生毕竟是镇国侯府的小侯爷,昔日来骊山猎场,陪着太子狩猎,总能帮他压制住五皇子,别说老虎了,他连黑熊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