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生和夏荣山齐齐一震,不由自主乖乖坐好。
「生儿想做什么,你让他做便是!」裴夫人插着腰,气急败坏地数落着夏荣山的不是,「他那天下棋时同你说的话,我也听了一耳朵……生儿现在既然不想嫁入东宫,便是和九王爷接触又如何?」
「你……你居然还不许他出府?」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夏荣山被裴夫人的三言两语教训服帖了,蔫了吧唧地拿起筷子:「夫人息怒。你看,菜都凉了,再不吃就来不及了。」
裴夫人不为所动:「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生儿都没动筷子呢,你动什么筷子?」
可怜夏荣山上早朝前就胡乱吃了两个包子,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挨夫人的训。
夏朝生捧着手焐子,坐在一旁偷笑。
他化为孤魂野鬼三十载,早已记不清在侯府中的点点滴滴,如今重新感受,自是怀念无比。
夏荣山饥肠辘辘,又说不过裴夫人,只好向夏朝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夏朝生眨眨眼,往嘴里塞了块香喷喷的糕点,慢条斯理咽下,终于开了口:「娘,用膳吧。」
裴夫人闻言,立刻鬆开了揪住夏荣山耳朵的手,欣慰地执起筷子:「生儿,娘让人给你炖了燕窝,等会儿喝完了再走。」
「谢谢娘。」夏朝生颔首道谢,目光滴溜溜地转到他爹身上。
夏荣山头皮一紧,迅速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爹。」夏朝生笑意更胜,「我想在院子里赏梅。」
「赏梅?」夏荣山差点噎住,想也不想,一眼瞪过去,「你赏什么……嗷!」
镇国侯话音未落,耳朵又被裴夫人拎住。
裴夫人巾帼不让鬚眉,撸起衣袖,把夏荣山往自己身边拽:「赏梅怎么了?生儿又没说要出门,你为什么不同意?」
「夏荣山,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夏朝生闻言,勾唇一笑,对龇牙咧嘴的夏荣山耸了耸肩。
夏荣山气结,没好气地改口:「行行行,我让他赏梅便是。」
裴夫人满意鬆手,坐回夏朝生身边,柔柔地握住他的手,像是变了一个人,哀哀切切地掉眼泪:「我的生儿真的瘦了好些……」
「娘,我多吃些就胖回来了。」夏朝生连忙往嘴里塞糕点,硬是把裴夫人哄开心了才回屋。
午后寒风习习,夏朝生刚躺在榻上,止不住地咳嗽。
夏花端来药,服侍他饮下:「小侯爷,您说要赏梅……是为了九王爷?」
「嗯。」夏朝生嫌药苦,喝完皱眉忍耐许久,还是忍不住从榻前的果盘里拿了橘子,慢吞吞地剥。
「可是奴婢不明白,小侯爷为何会知道王爷送来的夜明珠,少了一颗?」
「秘密。」夏朝生微微一笑,将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片刻后,轻轻「嘶」了一声。
好酸。
夏朝生虽让红五给穆如归带了话,却迟迟没等到回音。
他忍不住向黑七打听,方才知道,梁王即将携亲贵大臣,去骊山猎场围猎,而九王爷也在随行人员之中,近些时日忙着围猎的事,压根抽不出空来见他。
「按例,围猎该在三月。」黑七与夏朝生解释,「只是前不久,骊山猎场的宫人进京禀报,说是在猎场中寻到了白虎的踪迹,陛下觉得是祥瑞之兆,便破例说要在下月去猎场瞧瞧。」
「白虎?」夏朝生眯起了眼睛。
前世此时,好像也发生了这么一件奇事。
梁王视白虎为祥瑞之兆,带着金吾卫及一众大臣,浩浩荡荡地在骊山滞留了近一月。
当然,白虎肯定是捉住了,至于是谁捉的……夏朝生记不清了。
他那时刚从马背上摔下来,成日在鬼门关前徘徊,梁王去骊山时,他连意识都不清醒,自然也没跟着去。
「围猎啊……」夏朝生用手指抠抠手炉上的花纹,沉思片刻,忽而起身,「夏花!」
夏花循声赶来:「小侯爷?」
「我爹可下朝了?」
「侯爷一炷香之前,刚回府。」夏花乖巧答道,「秋蝉帮小侯爷盯着呢。」
「陪我去找我爹。」夏朝生满意点头,伸手让侍女为自己裹上披风。
夏花依言替他系披风的带子,等黑七离开,才压低声音道:「小侯爷,院子那里……还是没有动静。」
穆如归没有赴约。
夏朝生嘆了口气,腮帮子微微鼓起,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生气的时候,神情中瀰漫着少年人的骄矜,贝齿咬着一点下嘴唇,欲言又止。
夏花无意中瞧见,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他羞恼地将半张脸埋进披风毛茸茸的衣领,「罢了罢了,不来就不来,一颗夜明珠而已,我还追到王府去讨不成?」
言罢,蹬蹬蹬得往院中跑。
夏花笑着追上去,假装没发现夏朝生在生气,扶着他的胳膊说:「近几日,花园里的梅花开得不错。」
「是吗?」夏朝生生硬地嘀咕,「那就去看看吧。」
花园里的梅花开得的确好。
白茫茫一片,宛若上京隆冬时的雪。
夏朝生裹着石榴红的披风,站在树下,只呼吸间的功夫,肩头就落满了花瓣。
他垂下眼帘,眸色黯然,用手指将花瓣轻轻拂去,仿佛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