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懿孑然一身,与周遭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一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
年迈的内监等候在廊下, 瞥见向自己行礼的姑娘, 并没有丝毫诧异, 像是特意在此等候。
「姑娘, 随咱家过来罢。」
清懿沉默跟随,直到停步在殿门外。
「去罢, 圣人就在里面。」内监垂眸。
朱红的殿门高大气派,檐角的灯笼照彻夜空, 连带着清懿脸上的犹豫, 也被内监看在眼底。
「密召姑娘入宫,是圣人金口玉言, 圣人问什么,姑娘只管如实回答,不要欺瞒, 余下的自有武朝律法公论。」
清懿颔首:「多谢公公。」
推门而入, 清懿行完礼,忽觉恍然,这是她第一次隔着咫尺距离面见王朝的统治者。
诞生在崇明年间的孩子自小都是听着崇明帝的传说长大的, 他少年登基,生来便有明君之才,又得先帝爷留下的肱骨之臣辅佐, 可谓占尽盛世的天时地利。而他也不负先祖期待, 先后收回北地南境失地, 庇佑百姓安居乐业数十载。
那个画像上英武轩昂的君王如今年逾古稀,曾经干纲独断的气魄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逝去,如今也不过是个衰弱的老人。
珠帘晃荡,影影绰绰,里面传来一连串的咳嗽,随后才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平身罢。」
清懿缓缓起身,仍然垂首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
清懿:「回陛下,臣女闺名清懿。」
「今年多大?」
「虚岁廿四。」
「二十四。」崇明帝笑了一声,「我有几个小孙女也同你一般大。」
「臣女寒微,怎敢与金枝玉叶相提并论。」
崇明帝摆摆手:「她们不如你。」
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内监好几次要上前,都被崇明帝制止。
「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清懿倏然抬眸,知道终于进入正题。
她重新跪地行礼,淡声道:「臣女知罪,也认罪。」
「你何罪之有?」
「臣女插手盐铁生意,左右商道经营,欺瞒陛下至今,是为僭越。」
崇明帝随手翻开一旁的帐册,赫然是历年呈报御前的明细,「小小女子,有几分本事,倘若不是有密信奏报,朕派人探查,还真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以来竟是你在把持着商道。」
「回陛下,臣女虽僭越,却并不敢怠慢这桩差事,臣女之父身体每况愈下,兄长不善经营,唯有臣女可供驱使,历年所上缴的银两没有丝毫瞒报,陛下大可派遣掌印公公彻查帐目。」
「不必,真金白银的事,你欺瞒不过去。」崇明帝撂开帐册,看向清懿,「擅用自己的女儿经营盐铁,过错不在你,而是你父亲要给朕一个交代。可说到底,究竟是他去做,还是你去做,抑或是交由你兄长,于朕也没甚干係。想必你心知肚明,朕今日并非追究此事。」
清懿眸光渐暗,视线胶着在崇明帝明黄色的衣摆,上面绣着苍龙出海的图案,张牙舞爪的龙好似铺面而来。
室内针落可闻,在那道探究的目光之下,清懿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回陛下,臣女再不知所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崇明帝从书案中抽出一本书,随意翻开两页,似笑非笑,「你可认得这本书?」
「啪」的一声,书被扔在清懿眼前。
这是女学的课本。
清懿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握紧,「认得。」
「你开办女子学堂,沿用有句读的书,聘女学的教习教导孩童读四书五经。」崇明帝顿了顿,又翻开另一本帐册,「开办工坊,只请女子入坊上工,坊内涉及蚕桑、纺织、造纸、制陶等多项类目的生意。现在,你可知罪?」
清懿握紧的拳头随着他说话渐渐鬆开,另一隻靴子落地,心下反而释然。
「陛下倘若认定臣女有罪,那臣女便是有罪;陛下若认定臣女无罪,那臣女便是无罪。」
「呵。」崇明帝发出短促的笑,「你是将问题抛给朕,由朕来决定你的过错?」
「回陛下,并非臣女巧言令色,而是臣女所做之事不能单以非黑即白来公论。前者女学,早有赵女官先例,后者工坊,不过效仿收容流民以工代赈之法,为可怜人谋一条出路。经营模式历来有之,臣女并未有逾矩之举。况且二者创办已非一日之功,满京城都知道,若有十分的过错,也断容不得臣女到今日。」
「错处就在这里。」崇明帝看向清懿,缓缓道:「如此体量的工坊竟能为他人所容下,不是因为你有多深的背景,也不是因为你有多高明的手段,而因你不为名利,不为钱财,所赚金银悉数供与流民和学堂,商人的利益没有被触动,自然不必费心思动你;百姓受你恩惠,更是感恩戴德,你这桩买卖,可谓是尽得人心。还有,历来学堂书本要经由朝廷审查,你私下擅用此书,已然触碰武朝律法,你认不认?」
清懿倏然抬头,直视着崇明帝。
二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
一个是万万人之上的君王,一个是不该出现在此处,而该出现在宴席中听话地做一个美丽柔弱背景板的贵女。
如此天差地别,却敏锐地读懂对方的弦外之音。
「如果朕没记错,你的妹妹马上就要同云哥儿定亲了。你曾与盛家往来密切,与兆哥儿也有些传闻,以至于至今未嫁。所以,朕要问问你……」崇明帝轻眯双眼,顿了顿才道:「你的人心,是为谁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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