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萱卓环视一周,沉吟片刻才道:「兰姑娘是爽快人,那我也不扭捏。旁的不打紧,只一桩,孩子们年纪差得太大,日后可分做两个学屋,以十岁为界,十岁以下为一屋,十岁以上为一屋,如今方可因材施教。」
清兰想了一会儿,眼睛亮了,「正是呢,前儿我们已经把七岁以下的分了出来,只是教了几天还是觉着不对,就按你说的,以十岁为界罢。」
「不仅如此,我会细化课本的内容,年纪小的不能学得太高深,要循序渐进。曲姑娘虽未雨绸缪,只是她到底没有亲自教课,还需我们查漏补缺,不必一昧照搬。」
裴萱卓一来就雷厉风行地革新了许多地方,清兰一样一样照着做,发觉她提的都是有理的,于是再不疑心,只管去办。
很快,不出半个月,学生们对这位陌生的老师的感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如今的敬畏,裴萱卓与清兰轮着上两个学屋的课。只要是裴萱卓来,她们就像耗子见了猫,说话声音大点都不敢。
其中,只有一位特别的学生并不怕她,那就是成瑛。
她不仅不怕,甚至还敢挑衅师长的权威。
课上,裴萱卓为学生解析《左传》名句,正说道:「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
她由得孩子们争相举手,表达自己理解的意思,哪怕错漏百出也无妨。
正热闹时,却有人冷声道:「国并未视我为如子民,它的兴亡与我无关。」
前排有人不熟练地反驳:「国之兴亡,匹夫有责,怎会没干系?」
「是啊是啊,阿英,你连前儿学的仁义礼智信都忘了吗?」
学生们群情激愤,成瑛却闭口不再言语。
「肃静。」裴萱卓淡声道,「成瑛,说说你的看法。」
成瑛冷哼一声,挑眉道:「裴老师传授高尚的学问,可惜我是不受教的。您说道德经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可我一介女子,谈何治国,谈何仁义之道?男子满腹经纶,学成自可投身帝王家。我们学了这些,却只能读给灶台听!您不妨说说看,我们投错胎的人,怎么心平气和地读四书五经?」
她这话太尖锐,像一隻困在笼中的幼虎,借着机会狠狠撕咬。
裴萱卓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故作顽劣,实则躁郁到了极致的挣扎。
这个孩子像极了曾经的她。
「成瑛。」裴萱卓缓缓道,「老师没有办法解答你的问题。」
学生们都愣住了,包括成瑛,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有料到裴萱卓这么坦然。
「您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师长吗?您的职责就是传道授业解惑,为何无法解答?」成瑛语气控制不住的衝动。
裴萱卓垂眸,想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平静道:「无法解答,是因为困住你的问题,也曾困住我。」
「这个世道,没有女子的晋身之梯,即便有一肚子学问,也是纸上谈兵,无有作为。」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知识的脸,眼底却有几分寂寥,「过去,现在,这样的问题还会困扰更多的女学生。」
「所以,你来教书,就是为了让我们像你一样为此痛苦?」成瑛问得越发刺耳。
裴萱卓轻笑,「痛苦之余呢,成瑛,我问你,你痛过之后,还想回到蒙昧无知,连疼痛都不懂的时候吗?」
「不知者,自然不畏惧,不痛苦。随着你阅历增长,你视野越广阔,就越会发觉自己的不足和与旁人的差距,这种差距叫人痛苦不已。犹如天堑的阶层即便插翅也难飞跃。可即便如此,你也不会想回到最初愚昧的时候。」她犹如长者说故事,娓娓道来,「孩子们,成长是不可逆转的过程,谁都要经历阵痛。」
有个叫巧凤的孩子怯怯问:「老师,那俺们学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裴萱卓目光难得柔和,她莞尔一笑:「嗯,让老师想想要怎么同你们解释这个问题。」
「你们见过迭罗汉吗?」她想了一会儿,问道。
「见过!」孩子们齐声道。
「好,那你们不妨理解成,我们现在就在迭罗汉。」她笑着将左手搭在右手上,反覆几次,模拟迭罗汉登高,「你们瞧,老师是底下的手,托着你们升高。若干年以后,你们会成为另一群孩子的老师,托着她们升高。我们传道授业的过程,就是星火相传,罗汉迭高的过程。」
许多孩子还是一脸懵懂,唯有成瑛眸光微动,眼圈渐渐泛红。
「过去,现在,我们见不到那条属于女子的梯。那是因为我们自身的力量不够强大。当年,老师的老师只教过我一个人。现在,我又将所学传授给你们这三十个人,若干年以后,你们又会有更多的学生。」
「即便我们见不到女子入朝为官的那一天,可是你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会在我们的托举下,看到那样的时代。」她缓缓道,「所以,你们仍旧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吗?」
一时间,学屋里安静许久。
学生们各自沉默,以她们如今的阅历,很难表达此刻的感受。
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当千帆过尽,她们从记忆深处捡起这段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话语,或许能够形容心头的百般滋味。
成瑛缓缓坐下,埋着头趴在桌上,不再言语。
裴萱卓的视线缓缓扫过,她没有出声惊扰这个幡然醒悟的孩子,而是转头看向其他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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