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后院里,展素昭捧着孕肚对她笑:「萱儿你瞧,以我家泥瓦匠的出身,竟能嫁与伯爵府做正妻。如若不是托二奶奶的福,入女学读书,又怎有这样的运道?自然,还要感谢我的肚子争气。要不是这个孩子来得及时,正妻之位怕是轮不到我了。」
裴萱卓没有笑,眼底一片寂然。
明明是挚交好友,她竟无端地觉出几分陌生。
曾经那个穿着粗布麻衣,却丝毫不惧权贵,立志要做女夫子的姑娘早已远去,如今只剩一位满头珠翠,衣裳极尽奢华的伯爵夫人。
她轻声道:「你大好的年华,嫁与一个花甲之年的人做续弦,是好运道吗?」
展素昭的笑僵在脸上,她缓缓转头,又生硬地扯开嘴角:「为何不是?」
「裴萱卓,你还是天真。你以为你能当第二个赵锦瑟吗?人家有皇后做靠山,才能不嫁人不,长长久久地当大女官。而你,偏偏清高自持,不愿摧眉折腰攀附权贵,到头来甚么也落不着。」
「我不会后悔,永不。」她抬头望天,平静道,「我的孩儿再不用吃我吃过的苦,受我受过的罪,他不必当奴才,是正经的伯爵府之后。」
那日的煊赫,裴萱卓已然忘记,唯有展素昭望着天空时,泛红的眼角,深深烙在她心里。
如今,她走上了展素昭预言过的路。
清高自持,阻碍无数,便是想执教也不能了。
而那位掌柜不知甚么来头,竟清楚她此刻的困苦。
不知不觉,她已经回到了天水巷。
天水巷位置偏僻,各家房屋紧挨着,平日里连隔壁家吵嘴都能听见动静。一到饭点,还能闻见菜香。寻常人家几口人住在一处,裴家却只有兄妹二人,因此虽只得一处破落小院并几间房舍,也算够住。
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见东边屋子没有动静,心知裴松照不在,便将食盒里的东西留一份放在他桌上。
昏暗的里屋里突然传来窸窣声,有人带着鼻音道:「萱儿回来了?」
裴萱卓回头:「你在家?」
「嗯。」裴松照趿拉着鞋子,披衣下榻倒水喝,「昨儿喝多了,头疼,睡会儿。」
「没吃东西?」裴萱卓打开食盒,里头的芙蓉糕还热着,「垫垫肚子罢。」
裴松照吃了一块糕,品了品滋味,才细看食盒上的招牌,眉头一皱:「玉鼎楼?」
玉鼎楼的东西不便宜,知道妹妹一向节俭,必不可能为此破费,他神色一变,冷声道:「是不是游阙征又来缠着你?上回被我赶出门,他竟还不知怕味!既是个负心汉,如今倒来惺惺作态。」
裴萱卓神色淡淡:「不是他。」
裴松照狐疑:「那是何人?又有登徒子献殷勤?」
余光一扫,只见食盒里面还躺着一封花笺,他展开瞧,上头写着寥寥数语:八月初九未时,天水巷
裴府。
这明摆着是约定登门的书信。
裴松照脸色越发难看:「你不必怕,我如今多少算个举子,倘若真有仗势欺人的,只管告诉我,拼得一身刮,我也不会叫他得逞。」
见他胡乱猜测,裴萱卓嘆了口气,隐去实情:「都不是,是殊儿摆的宴,她让我带回来的。」
「曲家姑娘?」裴松照的怀疑散去几分,「当真?」
「当真,她邀我八月初九去聚一聚。」
裴松照不再探问,只是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那一日他要在家好生守着。
「你一径问我,我倒还没问你,昨儿喝了酒,可温书不曾?」裴萱卓岔开话题,「来年二月就是春闱,如今是首开寒门科举先河,谁知来年还有没有,你必要抓着这次机会才是。」
「放心罢。」闻言,裴松照笑了笑,尚带着酒晕的脸透出几分俊朗,「你兄长我是文曲星下凡,来年必高中。」
裴萱卓撇了撇嘴,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少说大话,说多了就要反着来了。」
裴松照忙塞了一块糕堵住嘴,示意自己投降。
兄妹俩各自安静了片刻。
裴萱卓回到自己屋内,顺手拿出一本游记翻看。
窗边有落叶飘来,正好飞到书页上,天然地做了一个书籤。
她没有看书,反而凝神在树叶的脉络处,神思渐渐飘远。
她想起晏徽容热烈而诚挚的眼神——
「裴姑娘,我很好,我也会对你好。」
「裴萱卓,我是认真的。」
……
少年人的勇敢,竟让她在某一瞬间不太清醒。
她读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见识过太多诗词里的情愫暗生、相思断肠。可她从不像旁人一般与诗中人共情。
裴萱卓想,自己实在是个冷淡过头的人。
即便是此刻,她脑中思绪万千,却无一是为情所困,那一瞬间的不清醒,也只是在冰冷地思考未知的前路。
在暑月假开始前,掌教娘子已经选好了另一个助教。
言外之意,是不能再留她。
她与清殊等人交好,强行留在学堂自然没人驱赶,只是她若想成为正职、乃至以后的升迁,心中酝酿许久的变革,都没有着落。
草草找个人嫁了固然可行,只是未免太不周到,要是又遇到游阙征这样的人,反倒麻烦不断。
如果她按照展素昭所说,放下清高自持,走下神坛,那么晏徽容也不失为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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