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兰并不指望她感同身受,心里越发悲伤难抑。
就在这当口,有一道轻轻缓缓的女声传来。
「蝼蚁尚有偷生的本能,你的命就比蝼蚁还轻贱吗?」
清兰猛然抬头,待看到来人时,她脸色煞白,转而又羞愧地低下头,强忍着眼泪。
「姐姐……」
清懿并未理会,径直往她屋内走去。一进去,她便找了个暖炉子添上银骨炭,自顾自坐下。
清兰犹豫一会儿,还是跟在后面进去。
沉默间,谁也没有开口,只余炭火哔剥声。
「姐姐为何会来?」清兰声音细如蚊吶。
在拉扯的沉默中,她的神情从小心翼翼,忐忑不安,逐渐变成了认命般的麻木,「倘或是来兴师问罪的,便不劳姐姐动手。实则姐姐若不来,再过片刻,我就自我了结,不必你费心了。」
话音刚落,一把火钳子突然砸落在地,发出乒里乓啷的响声,空气里瀰漫着的压抑氛围戛然而止。
清懿拍了拍手,神色自若,「啊,没拿稳,掉了。你刚说甚么?」
清兰一怔,动了动嘴唇,本想复述一次,却好像丧失了底气。
清懿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想死很容易,不必出远门,只要离开正阳街,往城门楼子下面瞧一瞧,病死的,饿死的,被人打死的,自裁上吊死的……想要哪种就挑哪种。你自诩蝼蚁,便选个蝼蚁的死法,如何?」
清兰越听下去脸色越发白,嘴唇抑制不住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哽咽道:「 姐姐……你再恨我也不必羞辱于我,你要我死,我自然不敢不从,你现下是连体面的死法都不想给我吗?!」
清懿发出短促的轻笑,淡淡道:「 原来蝼蚁也需要体面?」
「你!」清兰面色涨红,她一而再,再而三被自己说的话堵住,心底压抑的弦终于绷不住,「蝼蚁蝼蚁,对,我是蝼蚁,可我也是大武朝正经的官家小姐,同你是一样的血脉。 」
清懿眉头微挑,缓缓道:「奇了,你竟知道自己是官家小姐。一个官家小姐口口声声说自己命贱,为了改命不惜昧着良心害那个和自己同样血脉的姐姐。我倒真想问问,你给项连伊传消息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是你姐姐?」
明明是平静如寻常的语气,落在清兰耳朵里,就像是无数利刃扎进心臟,刺得她生疼。
「我……」清兰哑着嗓子,方才的气势瞬间湮灭,「是我对不住你,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愿认命,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正是因为知道错了,所以想以死谢罪。我不求你原谅,只盼望能让我死得干净。」
这番凄婉的剖白,让一旁的梨香眼眶通红,抽泣不止。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位主子,却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心软,甚至唇角微勾,露出个笑的模样。
「你啊,口口声声都是死字。」清懿摇摇头,嘆了一口气,有些意兴阑珊,「曲清兰,你可知在这个世道,人命多金贵?」
「你自小长在富贵人家,即便吃穿比不上三姐儿,也算得锦衣玉食,不曾受到苛待。你再去问问旁人,只问问外院扫洒丫头,但凡能好生活命,她家人何苦将她发卖?上回水患,城郊遍地是流民,逃难路上易子而食的人伦惨案多不胜数,你去问问他们,都这步田地为何还活着?」清懿语气平淡,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千钧之重,「你没有见过真正的蝼蚁,便不要以蝼蚁自居。」
清兰愣在原地,梨香的眼底却流露一抹沉思。
「可是,可是,只因我出身官家,境遇比他们好上半截,那么我的苦难便不能算是苦难吗?」清兰眼角有泪滑过,她心里有无数委屈堆积,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的母亲不得父亲喜爱,连名姓都被瞒得死死的,如果不是太太发疯咒骂,我甚至不知道她叫岳菀。我的父亲从不曾对我有丝毫怜悯,所有儿女里我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我没有亲兄弟,亲姊妹,没有人真心实意疼爱我,好不容易有一个,却出身高不可攀的门第,我用尽所有手段和心思都触碰不到他。我的出生就是错误,以至于后来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一错再错,直至如今,无法回头。」
「姐姐。」说到最后,她已然泪流满面,「你回京的那一天,正是我生辰。你送我那块羊脂玉,我很欢喜。我被项连青刁难,四妹妹替我出头,我很感恩。也是那日,你看穿了我的心思却没有说破,我便知道,你不会帮我。此后种种,皆因我心中不甘。姐姐,我好羡慕你,也好想成为你啊……」
「羡慕我……」清懿神色复杂,她忽然想起自己遥远的前生,坎坷而艰辛。
为留她做主子的颜面,清懿摆了摆手,示意梨香退下。
屋内只余她二人,一坐一站,彼此对视。
良久,清懿用十分平淡的口吻道:「你并非羡慕我,你只是羡慕金玉其外的光鲜,羡慕如意郎君的诚心相待,羡慕你所想像出来的我。」
「你不曾见识过天地广阔,便以为内宅须臾之地就是你未来的全部。你没有体会过旁人的苦难,便觉得自己所受的委屈最了不得,你未曾读万卷书,便将金银珠宝如意郎君视为最渴望的诉求。可是清兰,人生何其漫长,你才多大,就敢妄断人生?」
清兰泪水凝聚在眼眶,她怔然如痴,呆立在原地,像是慢慢消化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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