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懿唇角微勾,「梧桐阁的春日留不住你吗?」
春日。
果然,姑娘甚么都知道。
可现下,碧儿没有羞怯的情绪,她心中从未如此坚定而磊落。
「春光易逝,人总要抓住更恆久的东西才是。」碧儿轻笑,「阮夫人救我于寒微,大少爷教我读书明理,而今姑娘你,却是赐我一条崭新的生路,教我知道,女子立世能靠己不求人。」
最后,她的目光越发沉稳而明亮,像是将曾经为在夹缝求生的卑微藏拙掀了干净,透出亮丽的本色。
「姑娘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唯有同为女子,才懂姑娘的难处。倘或姑娘不嫌弃,便收我做您的能使唤的帮手,碧儿在所不辞,绝无后悔。」
直到这时,清懿才更为郑重地审视眼前的女子,良久,她笑道:「既如此,还不快快起身。」
碧儿知道,她这是通过了考验。
片刻功夫,清懿从里间拿出一块白玉令牌,随意地递给碧儿。
原以为是同红菱一般,需从小管事做起,清懿却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足以叫人吃惊的话,「自今日起,你需用三月之期,从李管事手里将权柄接过来,从此,由你做我的传话人。」
碧儿结实地愣在原地,讷讷不语。
清懿见她这模样,不由得摇头笑道:「原先见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的现下露出这副形容?以你之才,我重用你实属应当。」
碧儿踌躇道:「可翠烟和彩袖姐姐更是姑娘的心腹啊。」
「翠烟得力,却只有一个。彩袖做事虽好,却少了些大局筹谋。任人唯才不唯亲,倘或我这等见识都没有,想必你这隻良禽必不会择我了。」清懿笑道。
碧儿低头,「姑娘说的哪里话。」
清懿却丝毫不介意,反倒直率道,「你我之间不必说场面话,因这个道理于我而言也是如此。倘或你今日没有通过这试探,又或许是犹豫不决,我都不会将这份差使交与你。同样,如今既已交与你,我便绝不疑心你。」
这番好魄力,碧儿再难不服,顿时颔首道:「必当尽心竭力。」
主仆二人又交谈了一会子公事,便到了饭点,清懿留她一道用饭。
原先府里规矩重,碧儿从未与主子一道上过桌,可流风院众人却习以为常。
在浔阳时,有老太太在,丫鬟原也不能上桌。可到了府里,从前有陈氏压着,倒有几分规矩。如今一应由流风院当家,清殊顿时撒了欢,强拉着众人一道吃饭。先头几个大的怕人说閒话,不乐意,后来拗不过那小魔星,便吃了几次。
这等小事,清懿一向由着清殊的意,便也默许了。
自此,茉白那几个调皮的便欢欢喜喜上桌吃饭。
碧儿此番还是头一遭,故而有几分不自在。
清殊偶尔是个极贴心的,见她斯文,怕她是腼腆,赶忙夹了许多菜在她碗里,还要看着她吃,一面忧心忡忡道,「碧儿姐姐,你快些习惯罢,今后咱家这样的事多着呢,你总不能次次吃这么点儿啊?」
碧儿惊讶:「谢姑娘。」
「谢她甚么?她这个滑头挑食,特找你销赃呢,自个儿不乐意吃饭罢了!」彩袖差点喷笑,一径夹了块肉到清殊碗里,「你快吃罢,祖宗!」
清殊哭丧着脸,「我吃多了糖,不想吃饭了。」
彩袖:「甭找藉口,没有这样的事,赶紧吃了。」
……
主仆又在你来我往斗嘴。
侧旁,碧儿只闷头吃饭。
她不擅长招架这等热切的善意,心中滚烫难言。
咱家。
这个字眼出现了两次。
不知怎的,眼眶有些酸胀,隐隐有泪意涌上心头。
身旁有一隻纤细白皙的手,递来一块帕子。
抬头,只见清懿笑容温和,虽无言,万般慰藉,皆在眼底。
热闹的一日结束,晚间的流风院静谧而安详。
孤月高悬,碧儿聊发意趣,来到庭院中,漫步目的地散步。
可巧,不远处的亭子里有灯火摇曳,是清懿在执笔作画。
见碧儿来,她搁下笔笑道:「白日无閒暇,许久不曾动画笔了。」
「姑娘在作画?可否一观?」
碧儿虽饱读诗书,却并擅长丹青,故而颇有兴趣。
「信手而画,不是甚么好的。」
清懿淡笑着,却任她赏看。
只见画上正是白日众人的嬉笑玩闹图,寥寥几笔,活灵活现,连喜怒嗔笑的眉眼都勾勒地恰是滋味儿。
虽不懂品画,碧儿却看得出清懿下笔之用心。
想必只有极为留恋画上之景,才会想要将这一瞬间变成永恆。
「姑娘是遗憾美好时光易逝吗?」
闻言,清懿沉吟片刻,才笑道:「是,也不是。遗憾是小人儿长得太快,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不遗憾,是因着我亲眼见证她的成长,还能送她更好的未来里去。如此想来,每一刻合该是美好。」
碧儿在清懿身旁坐下,难得没了规矩,「美与不美,都是遗憾。」
她这句好似参禅的话,教清懿忍不住揶揄道:「那你呢?离开梧桐阁遗憾吗?我兄长虽性情耿介,却也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好男子,你又可有遗憾?」
碧儿无奈摇头,灵光一闪,也打趣道:「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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