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立时喊道:「姑娘明鑑!我不曾有这心思啊!」
那头轻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撂了帐簿往里间去,余留李管事进退不得。
适时,翠烟端来上好的茶,摆在小几上,笑意盈盈,柔声道:「管事莫怪,我们姐儿最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说话硬些也是有的,否则以她这个年纪,哪里服得了众?早便知道李管事是府里有体面的老人,我们年纪轻,倘或您不来,倒也没好意思巴巴地上前交谈,免得说我们逢迎。」
见翠烟这般捧他,李管事忐忑的心稍定,老脸微红:「这是哪里话,如今……如今姐儿才是真真的主子了,日后你们更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少不得还要姑娘替我美言几句才是。」
「管事莫要谦了,您是跟着老爷做买卖惯了的,我们才刚跟着姐儿学,许多的不懂的还要请教管事呢,倘或不嫌弃,让我们几个叫您一句师父也是使得的。」又有彩袖自厨下端来点心,开口先带笑。
「师父?!甚么?」
李管事没留神被滚茶一烫,顿时一个激灵。
好啊,原在这等着他呢!
怪道他每每来汇报,这两个丫头都不迴避,那些帐簿都教她们过了手,原是存着偷师的心思。
翠烟最是玲珑心窍,眼眸一弯便上前道:「管事心里不顺意是应当的,可我只说个理儿与您听。」
「老爷如今撒开了手,只教姐儿任意施为,这桩买卖便是换了主子。如今老爷身子不好,日后十有八/九不会再接手。倘或您是个将就过的人也就罢了,只是您家里有老有小,几亩薄田哪里够花用?可咱们的买卖却是能传代的,便不为自个儿想,也为您儿子谋个前程。你如今正当盛年,正正好的二把手,怎的想不通这个理儿?」
见她没把话说透,彩袖更是快人快语,了当道:「俗语还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呢,如今便也是这个理,数月来,我们姐儿的手腕您也瞧见了,跟着她未必不比老爷强。管事您是个聪明人,咱们究竟只是手底下办事的,不拘着哪个是主子,只求个好前程便是了。」
一番话下来,李管事心乱如麻,后背湿了一片,像被冷水泡了似的。
原来,自进门起被晾着半天,到后来翠烟殷勤攀谈,两个丫鬟唱双簧似的说道理,都是为着敲打他。
不!或许早在数月前,他故意将繁杂的帐簿交来为难时,那位极聪明的小主子,便已然瞧出他阳奉阴违的心思!
翠烟与彩袖几乎把道理掰碎了餵到他嘴里,他如何不知,这实则是那位主子的示意。
若他乖觉倒罢,若他冥顽不灵……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她短短数月便能将诸事料理停定,且能从老爷这等人手里夺权,可见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人物。
想至此,李管事越发悔不当初。
真是猪油蒙了心,日日瞧着这姑娘十几岁的皮囊,当真以为她是好相与的不成?!
外头那些不知底细的,都以为幕后之人是个老成的主子呢!
再不敢拖延,他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管人在哪,只朝着屏风的方向埋着头,恳切道:「都怪我一时糊涂,从今以后,愿为姑娘肝脑涂地,倘或再有私心,任凭姑娘发落!」
见此情形,翠烟与彩袖对视一眼,俱在彼此眼中看到胸有成竹的笑意。
「管事不必多礼,起来罢。」足足好半晌,里头才传来轻描淡写的声音,「翠烟与彩袖是我的心腹,倘或我有不便,见她们就如同见我,还望管事莫要藏私,尽心教导她二人才好。」
「是!是!是!」李管事哪还敢有不从的,以头抢地,连连答应了。
此后,清懿又问了几个买卖上的问题,李管事俱都细细报来,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直忙碌到月上中天,事务才料理完毕。
清懿难得疲惫得睁不开眼,歪躺在榻上,轻按着鼻樑。
一双小手伸了过来,替她轻按太阳穴。
「知道叫我早睡,自个儿却熬大夜!」
清懿轻笑,没睁眼,正好享受这难得的按摩,「忙过这一阵就好了,万事开头难。倘或我不趁热打铁,牢牢将权柄攥在手里,万一他后悔了可不好办。」
虽不完全懂父亲究竟交出了甚么来,清殊也不多问,只晓得姐姐是在继承家业赚大钱。
别人家都是大人顶立门户,她家顶樑柱的担子,却落在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肩上。
清殊有些心疼,手上的力道越发轻柔,一面小声嘟囔:「其实,钱够花就好了,我不想你这么累,这半个月来,你都瘦了好多。原先在浔阳都养好了的头疾,现下又引出来了。」
「傻姑娘。」清懿唇角微勾,神色柔和,伸手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若只是为着银钱,何至于此?」
清殊不解:「那是为甚么?」
清懿笑了笑,没直接给出答案。
「这个世道下,女子想活得顺心遂意,只能盼着投个好胎。生的好,嫁的好,嫁了之后又生的好,方能堪堪过好一辈子。」她话里没甚么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着道理,「你瞧,咱们母亲已经算生的好了,自小锦衣玉食,父母怜爱,只是不幸嫁了一个薄情郎。这原也没甚么,不过是所託非人,若能及时止损,后半生也能顺遂。可是,及时止损这四个字,于女子而言,何其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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