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在石桌旁取出新的一隻杯子斟酒、虚位以待的样子,江俊周身压抑的气息突然就去了大半,他点点头,笑着走向了系鸿轩身边的位置:「是江俊从前错怪寨主了,江俊只以为——寨主是同烟波江上崔宁、崔寨主那样冷麵无情之人。」
「崔宁么……?」系鸿轩取了酒杯递给江俊,低喃道:「崔寨主与我是不同的,他天生沉疴又背负血海深仇,很多事……有心无力。」
江俊勾了勾嘴角,执杯与系鸿轩碰了碰杯,没说什么。
他不说话的时候,系鸿轩也没急着开口,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杯中酒,才把目光放空看向了远处夜色下波光粼粼的尘湖,湖面上微风乍起,零星有渔火点点。
系鸿轩准备的酒偏甜,有些像是现代的米酒。这酒不像是系鸿轩这样生杀予夺的男人爱喝的,倒反像是在尘湖上那些画舫里准备给客人的甜酒。
左右被噩梦靥着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觉,江俊觉得两个大男人月下枯坐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看了一眼那灵位上的「于月楼」三个字,主动开口同系鸿轩攀谈:
「系寨主瞧着年纪与我们也是相仿的,恕我冒昧,十年……十年前,寨主和尊夫人……想必感情挺好吧?」
不料系鸿轩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内子……其实,他生前……根本没成为过我石鹏寨的寨主夫人一天,但在我的心里,早已当他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奈何……」
没想到系鸿轩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来,江俊蹙了蹙眉,等着系鸿轩接下来的话。
「内子他……其实,是个男人……」系鸿轩看了一眼江俊,低下头轻声道:「月楼,是他的艺名,他是在尘湖画舫上唱青衣的一个戏子,从前石鹏寨还没有成为第一水寨的时候,我总是上他那里去听戏的。」
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天下第一,也没有任何一个水寨从刚刚建立起就能够统领整一片的尘湖水域。
系鸿轩和他的石鹏寨能有今天,也是他凭本事一点一点挣来的。
但凡一个筚路蓝缕的故事里,总会有那么一些无奈的悲欢离合。比如系鸿轩将系鸿明送到了千崇阁,比如崔宁和赵墨梅终归没能相守在一起。
「月楼当时在尘湖上有一点薄名,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打小多病,却生了一副好样貌。家中到底养不起他,只得买入了戏班子看老天爷赏不赏这口饭吃……」系鸿轩回忆道:「戏班主当时,只怕也没想到——他这么一个病秧子,险些要成为了尘湖的一大家,只可惜……」
江俊见系鸿轩的眸色渐渐黯淡下去,也知道之后的故事定然不好。
十年前的系鸿轩不过是一个小小水贼,本领在高强,也敌不过尘湖上数十家水寨的联合围剿追查。
他要石鹏寨崛起,就势必要吞噬尘湖上其他水寨的土地;他要成为龙头,就必须踏着旁人的血肉尸骨、一步步登顶。
如此,必遭人嫉。
系鸿轩父母双亡,亲戚凋零,唯一的弟弟也已经被他送入了千崇阁当中。于月楼,很快就成为了他这位新任龙头,唯一的弱点。
「我……曾经想要接小楼入石鹏寨中,」系鸿轩的声音有一丝儿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颤,道:「可小楼不答应,他说,他要成为尘湖一大家后,披着凤冠霞帔,等着我驾着尘湖上最高、最大、最漂亮的战船去迎他。」
「他还说,他要三媒六聘,他要在戏台子上举办我们的婚礼,他要让整个尘湖的人都看着我们在一起,让所有画舫上唱戏、唱小曲儿的歌女、戏子都羡慕他找了我这么个好夫婿。」
系鸿轩说着,嘴角带着笑,声音却哽了哽:「江公子,你知道太|祖皇帝同宁王顾宁杭么?」
「知道啊……」
「那你听说过尘湖一夜的故事么?」系鸿轩红着眼睛,看向了江俊,见江俊点点头后,他苦笑着看向了远处的尘湖道:「江公子,我们尘湖附近的百姓都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说当年太|祖皇帝同宁王两人最终是个曲终人散的结局,也是要怪这尘湖、祝不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小楼……是为我而死的,」系鸿轩手指陡然用力,「呯」地一声,掐碎了那个白玉的酒杯:「死在了他最爱的戏台子上,身披着他最喜欢的那套喜服,凤冠披霓裳羽衣,为了我……唱了最后一台戏。」
系鸿轩说,十年前的四月九日,于月楼被五六家他的死敌围在画舫中。死敌准备用于月楼的性命威胁他。
而于月楼却从被死敌捉住开始,就冷静异常地站在画舫中开始唱起来。
「他唱了三天三夜,」系鸿轩望着掌心被碎裂酒杯扎出来的血迹,绝望地苦笑道:「唱到口吐鲜血也没有倒下,哪怕被那些人、被那些人捅了一刀又一刀……都没有停……」
系鸿轩说不下去,他顿了顿,望向江俊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江公子,我带人杀出重围赶到的时候,你、你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披着霓裳带着凤冠的美人,脸上挂着一抹自得的笑容,勉强靠在戏台子上脸色苍白得可怕,原本殷红的戏袍,如今更是红得可怕。
红的血,烈的火,几乎一瞬间将整艘画舫点燃成了一个讽刺的喜堂。
血水在于月楼身下形成了一朵极其漂亮的颜色牡丹,而他用最后一口气,搂着系鸿轩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勉强做成了一个亲吻的意思,竟还能笑着,调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