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问夏之父叶宽历任吏部检校、都事, 五年前迁了吏部正二品文选司司长。叶家, 也是在那时慢慢崛起。
吏部掌管朝中官吏任免,文选司掌考文职官员品级、选补升调之事。
虽不说权柄通天, 却也是个接触官员极多的位置。叶宽善察人事,待人接物上十分讲究,既会来事儿又能把握分寸, 为人讲义气、为官明事理。
莫说是吏部尚书、叶宽的顶头上司裴君浩,整个尚书府之人对他都极为满意。
然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吏部文选司长叶宽家里, 就有个和叶宽「八字不合、相剋犯冲」的儿子。
明明只是问策略于军中,江俊想听的是叶问夏如何筹谋、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汇聚一万人手。
可叶问夏明里暗里, 却透露出了一种对他父亲、或者说对他父亲那种人的不满。
「江公子让我在骁骑、前锋、护军三营中挑选士兵, 就算有江公子您和段家军师的指令, 上官将军的命令,凭我一介小小的马夫,怎么可能让他们真心服我?」
叶问夏摇摇头, 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们食人俸禄,只知道服从上级,成天被人当牛做马、也只以为这是对青年人的锤炼,这样的士兵,我同他们说不上话,也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所以——我想从下层行伍中取。」
下层行伍?
江俊愣了一愣,他倒是忘记了——军中除了三营,还有不少普通的兵卒士兵。这些孩子们出身寒门,应征入伍有时只是为了吃上一口热饭、不至于风餐露宿。
而三营士兵,则是如江俊这般、多半出身将门。
「倒是我欠考虑了……」江俊点点头应下:「只是,你们要对上的是戎狄的正规军,或许——还会遇上更为强大的敌人。你——」
「若论军机战策,论队列整齐,论军纪严明,」叶问夏笑得有些讽刺:「我们当然比不上所谓的『正规军』,但是——我却有把握打赢。」
「……说来听听?」
「下层行伍士兵,他们出来打仗所求非常简单:一则活命,二则活命,三还是活命。他们或许是因为吃不上饭而入伍,或许只是为了拿到钱粮可以养家餬口,但是都不外是为了讨生活而参军。他们——比三营士兵惜命,却也——更拼命。」
叶问夏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一个个的军营,笑容散去,轻声道:「他们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是能拿下迎恩堡……」
若是能拿下迎恩堡?
江俊也跟着眯起了眼睛,他确实曾有过这个念头:此处是乌兰沙漠之外的一处重镇,戎狄占领多时、经营也丰。
若能将此塞据为己有,日后西路大军补给充足,就算深入腹地,也无后顾之忧。
他心念一动,叶问夏便看了出来,这小子虽然十分不齿父亲那种圆滑的处事之风,却也耳濡目染看惯了人面、识得人心浮动。
江俊眼睛只消亮一下,叶问夏心中便也有了答案。
他撩起衣袍,朝着江俊单膝跪了下去请命道:「江公子!叶问夏所求不多!只求江公子能为我们这些下层行伍的士兵,谋那么一份功!」
「若我们能够攻下迎恩堡,此战死伤者晋封、加功一等,家眷皆可入军籍照顾。其他诸人,论功行赏,斩首越多、赏赐越丰!」
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这孩子五官尚未长开,但双眸中却透着坚毅。脏兮兮的小脸,正好被阳光从后打造了一片深浅不起的阴影。
剧情中,这孩子的未来不可估量,虽然他「投敌叛国」,虽然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但那份果决、坚毅、勇敢,却是军中奇缺又让江俊欣赏的。
这孩子还真像是一柄刚刚出世的宝剑,剑芒锋利、剑华惹眼,关键在用、更在用好。
用好了,这孩子能够为凌武、为锦朝创造更多的奇蹟;用不好,只怕他真的会叛入敌国,成为大戎国的一员虎将。
莞尔,江俊低头看进了叶问夏的眼睛:「小叶,我只是个佥事。你所求之事,虽对战局有利,但你觉得只需我答允了便成么?」
叶问夏看着江俊的眼睛,黑色的眼眸没有一点儿动摇。
「叶问夏只求公子一个承诺。」
「承诺?呵——」江俊笑意更浓:「你倒喜欢豪赌,敢用一万兄弟性命当赌注。」
叶问夏目光灼灼,等着江俊的回答。
沉默了片刻,江俊还是弯腰下去扶起了叶问夏,朗声道:「你说的没错,精英固然重要,但任何一个社会……我的意思是朝廷,或者军营,精英从来都不是大多数。」
叶问夏眼前一亮。
「而你的那场豪赌——」江俊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答应你了。」
「谢江公子!」叶问夏声音洪亮地叩谢之后,便跳起来去做他的准备了。
江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叶问夏是个喜欢走极端的人,但这种极端有的时候还真是惊险又刺激。
毕竟,说出枪桿子里出政权、到广大农村去的。
到底也不是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叶问夏的动作很快,段恩绝、上官尘这边也相应作出了决断。叶问夏带领他聚集的一万五千余人,由此地北上、直取迎恩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