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把指甲都碎裂的手伸向风中,苍凉的风告诉了他。
整个青丘,仅剩他与寄居于剑穗里的沐白两个活物。
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成冰。
灼热的剧痛也变得僵冷, 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将他蚕食干净。
三百年的时光,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青丘之狐,仅余他一个。
「...他是不是, 」曲泠声音发闷, 「那时候就知道, 青丘撑不到援军来的时候了?」
叶韶手一顿。
曲泠若有所觉,抬头看她。
他此刻是人类少年的形态,眉眼之间少了点半妖时的妖冶,更像是清冷自持的剑修少年。
从下往上这么一抬眼,看上去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心翼翼藏起尖牙利爪的小狗,「阿音也这么觉得是吗?」
叶韶默了默,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他散落的发掖在耳后,「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之前一直没有想起来。」曲泠低声说,「继承秘境,是为了主君更替而存在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爹没死,只要我斩杀了秘境之灵。」曲泠睫羽轻颤,他看着叶韶,眸光却有些涣散,「我父亲会立即死去。」
叶韶微怔。
继承秘境原来不是她想像中的传承与试炼,而是可以用作弒君或是篡位的更为残暴无情的自然规律。
野兽之间的权力继承,本就是胜者为王,而不是父慈子孝。
青丘主君将曲泠骗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了必死的决意。
毕竟世间只能有一匹九尾狐。
「阿音。」曲泠喊她,「所以,他让我进去。」
去到最安全的地方,也将无上的力量与无匹的绝望一併送与他。
叶韶安静地眨了眨眼。
曲泠把手从叶韶腰后抽了出来,递到她的前面。
叶韶接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少年的手指节修长,洁白如玉,只有指腹与掌侧有着握剑留下的薄茧。
薄薄的皮肉匀称,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曲泠动了动手指,「阿音,我的父母,小花小月亮...都死了。」
「它们的力量,都在我的身上。」
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血肉都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也属于所有亡去的同族。
「其实可以不这样的。」曲泠说,「如果不把我关进去,也许我可以多救下几个人,也许...」
他声音猛然扬起,又生生压抑住,最后变成一声奇异的哽咽,「而不是替我选择了这条路。」
困兽之斗,随着同族的死去,生者越来越强。
如果青丘之主搏斗到了最后一刻,他原应继承了整个青丘的力量,那应该是毁灭性的强大——但是因为秘境里的曲泠,他硬生生地失去了一半,被扼住了咽喉。
「——曲泠。」叶韶喊住了他。
温柔的暖黄灯光下,少女眸光柔和,她轻轻地摸了下他的侧脸。
「如果,你的父亲,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呢?」
不是为了復仇,不是为了青丘,仅仅是...活下去。
曲泠「哈?」了一声,他本能觉得荒谬,但是触及到叶韶温和的眸光,他发觉她是认真的。
「他希望你能够开心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活下去。」叶韶语气平静,复述了一遍画境里青丘之主自破画境时留下的话语。
「可是...」曲泠莫名觉得有些无措,「可是,不会的,青丘...」
「也许你在你父亲心里,你和青丘一样重要。」叶韶缓缓地说。
「他希望你可以开开心心地生活。」她说,「如果能顺手报个仇,那就再好不过了。但也不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曲泠猛然撑起身子,眉头拧地很紧,「不可能!」
「啊对,」他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和叶韶争辩道,「还有母亲!如果只是想让人活下去,他一定会选择母亲!」
「曲泠。」叶韶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手游移到他颈后,轻轻捏着他紧绷的肌肉,「如果,我们遇到了一个可以致命的危险,现在有个极度安全的地方,只能容纳一个人。」
漆黑杏眸安静地望着他。
「你会把我放进去吗?」
「当然是让你进去!」曲泠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叶韶弯了弯眼睛,「那如果我说,我的愿望是想和你呆在一起呢?」
曲泠怔住。
「曲泠,你要硬生生把我和你分开吗?」叶韶笑盈盈发问,「你舍得吗?」
曲泠沉默片刻,慢慢摇了下头。
「这就对了。」叶韶也撑起身子,亲亲他的唇角,「你的母亲一定是与你的父亲陪伴到最后一刻。」
「你是他们的孩子。」叶韶眸光温柔,「也是他们的延续。」
希望孩子活下去,是每对父母的本能,即便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也不会例外。
这也是留给他的无形的枷锁。
「曲泠。」叶韶说,「换个想法。」
「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远去。」与他相扣的手摇了摇,「他们回到了青丘,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窗外雨声淅沥。
曲泠撑在叶韶身上,安静地看她。
少女大大方方让他看,甚至还勾起了嘴角。
「我也和你在一起。」叶韶温声道,眸光里带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怜惜,「到最后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