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柔大受打击,心如死灰,便一直在逢月楼抚琴唱曲,再不谈婚嫁之事。」
「所以你去她那儿,只是因为对那位郭大人的愧疚。」成宣为他满上酒,轻声道。
「是啊,从定西回来以后,我有大半年夜不能寐。不饮酒,根本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只要闭上眼,眼前便是尸山血海。」他苦笑,又饮了一杯。
「可也是你拼了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才击退了西凉啊!」成宣怕他饮醉,以手挡住酒壶不让他再碰。
「那又如何?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嘆息,「我有时想,若当年自己也死在定西,是不是更好?」
第15章 候兰房
成宣小心翼翼地问:「虽说大理寺有个女扮男装的人让你不省心,但你就不想有朝一日重回沙场吗?」
她从未去过定西那一带,不知是不是如诗中所说那般黄沙漫天,猎火狼山,只能凭着想像道:「百战穿甲,马踏深山,夜取西凉,光是想想这些就觉得热血沸腾了。」
裴誉瞧她想得入神的模样,忍不住以手指轻叩她脑门:「你就这么急着把我送走?」
她讪讪道:「男儿志在四方,裴大人即便是为了自己,就不想一雪前耻吗?」成宣思来想去,认认真真看着他:「而且你心系边关百姓,即便我不说,你早晚也是要回去的。」
裴誉定定注视着她:「难道你不觉得,我根本没资格回去吗?」毕竟那些死去的将士,再也没了回家的机会。就像襄柔,只要见到他,便要提醒他如今的每一日都是苟且偷生。
「你怎么能这么想?能在那样的处境坚持下来,难道你自己觉得很容易吗?」成宣很想报復裴誉,重重敲回去,奈何不敢。
「我想襄柔姑娘也不知道,你心里有多痛苦多煎熬。只有你再一次回到定西,再一次打败西凉,才能向世人证明,你并没有一日忘记过三年前的事情,你比那些看不起你、说你没资格的人,更有资格重新站在定西城,指挥将士打败敌人。」
她慷慨陈词,顿生出视死如归之感,本以为裴誉会感动得涕泗横流,立刻面圣请求领军。
可是低头一望,裴誉以手枕头,竟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成宣顿时泄了气。她侧头,凑近看裴誉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见他紧闭双眼,呼吸均匀,方才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成宣心里嘀咕,这皮相,真是祸害。
她又小声道:「我绝对没有怂恿你离开永安的意思。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这样我就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了……可是,我真的相信你会是一个好将军。」
然后,她悄悄讲了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铱誮
那时她初入岷州府,时任推官欺负她年纪小资历浅,派她到岷州以西,接近定西边陲的小镇上调查当地发生的案子。
她人生地不熟,半路上被匪徒拦路抢劫,她身上并无多少银两,那匪徒与她纠缠间,发现了她是女子,便动了歪念,绑了她要带回去。
幸好路上遇到了定西军大军拔营行军,她拼命呼喊求救,惊动了领头的那位年少的将军。
是那位将军杀死匪徒,救下了她。他身着盔甲,眼眸深沉又透彻,眉目分外年轻俊美,就如神祇降临站在她面前。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伪装女子混入了官府,但你不但没追究我姓甚名谁,还说这世道艰难,若我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法子,你也不会干涉,说罢便让我走了。」
「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幸好几年过去,再在永安城里见到,你还是一样的你,幸好是你发现了我是女子。」
她喊来小铺伙计:「来,这里结帐了!」伙计满脸堆笑迎上来,问道:「这位客官,噫,这不是裴世子吗?他怎么了?」
成宣拍拍他:「不怕,他在此处睡一会儿便好了。」说罢正起身要走,不知谁伸了手拽住她,一把把她拉回凳子上。
她猝不及防,整个跌坐下来,疼得哈气,正要动怒大喊,却见裴誉已起了身,以手支头,又是数年前初见时那样深沉明澈的眼神看着她,睫毛很长,唇角微微翘起,哪里有半分醉意。
「你故意的!」成宣真的觉得脸都丢尽了,她抓狂大喊,「你醒了你为什么不说!」
「我要是说了,怎会听到成大人的真心相告?」
「你别说了!太丢人了!」成宣狠狠甩开他的手,又羞又恼,再次起身要走。
裴誉见状,即刻起身,只来得及拽住她的衣袖:「今夜,谢谢你。」
他又说:「谢谢你听我说,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成宣恨自己不争气,又心软了:「……大人不需要见外。」
「当时你与匪徒几番纠缠挣扎,弄得灰头土脸,因此你我当日在永安初见,我并未认出你来。」
成宣释然道:「不必在意。那时候你戴了面具,所以我一开始也未认出你来。」
裴誉顿了顿,成宣以为他还会再说些道谢的话,没料到他又道:「所以你打算结了帐,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原来这人是秋后算帐,该兴师问罪的永远不会落下。成宣再度恨自己不争气,她真想仰天长啸——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
不远处,一个小丫鬟扶着一位身着披风,头戴兜帽的女子。那丫鬟小心道:「奴婢本是为小姐采买花卉,不经意见到了裴大人。心里想着小姐也许想见他,所以小姐叫来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