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 是那个病恹恹、温和仁善的惠昭皇帝的骨血吗?
他怎么敢单枪匹马就来?
怎么敢如此不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见李穆手中的笔猝然飞出,「啪」的一声,回到御案之上。
少年抬起乌沉沉的一双眼,淡漠地看着他,说出一句更大胆的话:「下诏退位,孤会尊你为太上皇——」
「放肆!」龙颜震怒。
李穆神色淡淡:「孤此番前来,将禁在府内的汝南公主也带来了。」
提及汝南公主,皇帝眼神变了变。
「汝南公主禁于公主府短短一月,遇刺一十三回,后得晋王调王卫相护,才免于一死——」他唇角微微一勾,「不如让汝南公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一说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才会被陛下和颜氏联手赶尽杀绝?」
皇帝冷冷一笑:「文武百官岂会听尔等小儿异想天开的一面之辞?」
李穆神色不变:「太后呢?」
皇帝终于变了脸色。
「陛下可以派人去看看,或许太后已经起了。」
甄素的背后是谁,对他来说, 已经很明显了。
事关惠昭皇帝之死,不可能藏不深,知道的人必然屈指可数。
如果别人能知道,太后为什么不能?
「来人——」皇帝呼喊。
太后中风卧床已久,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每日都有御医看诊,倘若好转,按理说,必有御医报至御前。
皇帝此前从没有疑心过,但此刻却崩塌了。
从他继位之后,因皇后无能,后宫许多地方都还在王太后把控之中,瞒天过海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太后手中有证据,再加上汝南公主……
倒不如,趁此刻李穆孤家寡人——
「今年八月后,京城禁卫颇多调动。」李穆忽然道。
少年漆黑阴冷的眸,将皇帝的思绪瞬间拉回八月初一那次对峙。
那一次, 他毫无准备之下,宫禁宿卫、城门守卫、甚至包括贴身的侍卫都被眼前这少年渗透了。
差一步,就是逼宫退位。
但那一次, 李穆退了一步。
之后,他对京城禁卫作了一次清洗,至少保证亲近的几支是干净的。
但李穆再提禁卫,皇帝顿觉寒意爬上背脊。
「陛下以为,孤为什么只带玄衣卫百人?」
皇帝心头一震,高声:「来人!宣李清、柳泰!」
门外宫侍刚刚应声,便被一道兵刃出鞘声消了离去的脚步。
皇帝面色煞白。
李穆也颇觉意外。
行宫这边的禁卫确实有他的安排,但并没有安排到皇帝近身来。
那这一波人——
「陛、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李穆神色微怔。
果然是太后……
皇帝安静片刻,缓缓坐回龙椅上。
李穆收敛目光:「退位,或废帝,你可以考虑一下——」微顿,「但孤的耐心有限。」
逗留久了,怕太子妃率兵来救。
「你不怕群臣非议?」
如果皇帝选择退位,相应的,李穆就不会公开惠昭皇帝之死与当今皇帝的关係,如此,退位必会引起非议。
尤其太子无诏进京,擅调秦州军,都是事实。
李穆眼里一片淡漠:「孤,何所惧?」
不惧……
皇帝阂上双目。
如果当年,他也不惧非议……
终是轻嘆,低问:「舒美人……如何?」
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李穆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冷冷道:「她蛊惑太子妃,藉以通风报信,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睁开眼:「放过她!朕……答应你……」
……
太兴十六年,十一月癸亥,诏传位于皇太子。
……
漏夜,群臣急召至行宫前殿的同时,一封仓促写成的信从行宫内送出,快马直奔京城。
唐小白拿到信后,一面听来人回禀行宫状况,一面急不可待地拆开信件。
是李穆的亲笔信,不长,十四个字——
已得诏,将继位,卿可安睡,天明即归。
笔迹飞扬,几近破纸。
唐小白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也太快了吧?
这就把皇帝逼退位了?好像都没打起来吧?
虽说她把汝南公主给李穆带上了, 但实际上汝南公主对情况一无所知,连话都是她现编现教的,不一定派得上用场。
啧……
这小狼崽子,比她想像的还狠。
可是一想起狠辣的太子殿下,却又教人无端愉悦,她弯着唇将信上短短十四字看了再看,才恋恋不舍地收起。
「回宫!」
去安睡咯!
……
这一日,自昼至夜,城内外风波不断。
城中百姓早早闭门熄灯,连权贵之家也灯火阑珊。
唐小白踏着冷寂的夜色回到东宫时,距离天明也不远了。
丽正殿前,她忽又停步,转头望太极宫方向。
思忖良久,唤了桃子一声——
……
天色初晓。
城外官道上马蹄如飞,溅起雪泥无数。
太极宫内,桃子身着女官服饰,领着一众宫女,趾高气扬地走进荔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