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小子轻狂,尚不致灭顶之难——」郑师道说到这里,才看了唐小白一眼。
那一眼,冷冰冰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和嘲弄。
「怕是年轻人急功近利,欲藉机扬名立万,才遭致天怒。」他说罢,目光轻飘飘地一转,看了李穆一眼。
这一眼,将唐小白浑身的血气都唤醒了。
「年轻人急功近利」既说的是薛少勤等人,更暗讽了太子。
不是修订新历招来「天谴」,是弄虚作假的推演遭到了报应。
他不只是向薛少勤等人泼脏水,更意图污衊小祖宗!
唐小白怒极反笑,大声道:「郑公乃当朝宰相,陛下面前进言,岂能满口『怕是』、『若是』,没有一句实话?」
郑师道淡淡道:「哦?太子妃有何实话?」
唐小白抬了抬下巴,感觉自己的思路空前清晰:「这次变故,无非两处疑问,其一,崇文殿三人之死,是天谴还是人为?其二,薛生等三人是否真的发现天和历之误——」
转向御座一拜。
「臣一请大理寺查崇文殿三人死因,二请再聚能人,重新演算,验天和历正误!」
唐小白说罢,群臣中一人抬眸望来,冷冷质问:「再验?如果再有人丧命,该当如何?」
说话的是晋王李枢。
唐小白正要梗起脖子答话,却遭到了拦截:
「孤可主持——」
唐小白挪着目光去看皇帝一侧的太子殿下。
他肤色冷白如玉,穿着绛红的袍服,华美又精緻,显得格外贵气。
眉眼间的锋芒却是一点也不收敛,一抬眸,便是冷锐逼人。
「手稿虽然污损,并非不能重新验算,这一次,孤亲自主持仲氏历法每一则核验,孤倒想看看,仲氏敢不敢降罪于孤!」
「仲氏一介臣子,岂敢降罪于当朝太子?」李枢冷冷道,「只不过,别人可未必有太子殿下这福气。」
唐小白忍不住冷笑:「所以仲氏的天怒还带欺软怕硬的?」
李枢冷冷看着她,没再说话。
「太子想验就验罢,」皇帝终于开口,「不过崇文殿那几个将仕郎终究是资历太浅,换一批人去验罢!」
换一批,可哪里还有另一批呢?
眼下除了崇文殿那些招揽来的人外,就只剩原司天台的人了。
司天台中,只有林虚己还能信任。
可只有林虚己一个,要算到猴年马月?
唐小白心念急转,已经开始琢磨自己亲自上阵的可行性了。
这时,殿内响起一道声音:「臣请入崇文殿,验算天和历法。」
声线既温润又雅致,人也似玉光华。
今天两仪殿中,除值班的舍人外,都是三品以上的重臣。
只有一人例外。
薛少勉。
他是鸿胪丞,职务与今天商议的事毫无关联,也许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随同其父中书侍郎薛峤一起进来的。
但他会说出这句话,唐小白也没想到。
没想到薛少勉也通天文历法。
「十郎也通天文历法?」皇帝也没想到。
「虽只粗通一二,不过,家兄生前曾与臣探讨过天和历种种;」
君子温良,言辞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教人暗暗变了目光。
「薛氏一门尚清正,微臣也很想知道,家兄的演算是否有违祖训——」
……
「薛丞手里有薛七郎的手稿?」从宫里出来后,唐小白迫不及待抓着薛少勉问。
薛少勉摇头:「只是家兄提到过一些,薛某还有印象。」
「那……能将演算过程復原吗?」唐小白期待地问。
薛少勉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有些沉郁:「兄长自幼喜爱浑天学,常央我为他寻书,每每读遍,总要讲给我听——」
唐小白哑然。
虽然是个伤感的故事,但此时,还是忍不住让人惊喜。
薛少勉是什么资质她最清楚不过了。
听人讲过就是会了啊!
只不过科考用不上这些,人家就不显山露水而已。
「如此,验算的事,就拜託薛丞了!」
薛少勉点头,语气一淡:「总不会教兄长走得不明不白。」
唐小白心里疼了一下,低声道了一句「节哀」,又忽然想起一个人:「令兄的未婚妻可还好?」
薛少勉是位礼仪出众、翩翩如玉的世家公子,哪怕面对心上人从女变男,他都没失态过。
可此时,他却微微蹙了一下眉,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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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故人归
两下辞别,车轮转向,驶向亲仁里。
「找人去薛七郎家打探一下,」唐小白低声吩咐,「留意一下薛七郎的未婚妻。」
方才她向薛少勉问起这位未婚妻,薛少勉只说了一句「内眷之事,不甚了解」。
可薛少勉既然与堂兄这么亲厚,而薛少勤家又只有两名内眷,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这蹊跷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不过半天的功夫,桃子就打探回来了。
「那女子姓苏,名唤贞娘,蜀中人,随薛七郎进京后,就在薛家住着,婚期定下后,在城南赁了一间屋舍作为出嫁地,但无论住薛家还是住城南,都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