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药这几天都没有两全之策想出来,只觉得大脑都被掏空了。他抱着完颜绰,倚着她的身体,勉强支撑着自己不会瘫倒下来。而完颜绰只能从身后听见他瓮瓮的话语:「阿雁,帮帮我,帮帮我……我没有勇气……我没有……」
那个总是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强大男人,也有脆弱的一面。犹记得,他的颈后就是鬼头刀的时候没有脆弱,他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晕厥过去的时候没有脆弱,他被剥除尊严成为她帐下奴隶的时候没有脆弱,今天,终于显出了他的软肋。
完颜绰曾经没有这样一根软肋,无法感同身受,但现在却能理解,尤其当她看见乳母在外头张了一张,陪着笑对她说:「启禀太后,公主眼睛尖,刚刚在外头瞧见阿爷了,此刻一定闹着要过来……」
她心思绵软,和气地笑道:「阿芍来,我抱抱。」
如今她为人母,才开始明白为人父母的艰难,也反过来有了跪乳反哺之思——可惜母亲萧氏已经欲养而不待,在她的妹妹为她和萧邑沣牺牲之后就哀痛而亡。她也开始能够原谅两个妹妹——她们都是她的影子,她们当年有多狠毒,其实就是她本身有多狠毒……
小阿芍刚刚开始学习爬行,爬得很丑:肚腹贴地,小手小脚一拱一拱的,像只蠢笨的小乌龟,可她抬起头,长了四颗牙的小嘴一咧,已经会选择跟谁笑,跟谁撒娇,跟谁耍赖……她一拱一拱地爬过来,爬得很用力,然后抬起头对王药咧嘴一笑,大大的眼睛明澈无瑕。可是小傢伙随即发现自己的撒娇没有得到想像中的回应,王药瞬间泪洒衣襟,甚至都不敢来抱她,阿芍扭着头找到完颜绰,「咿咿呀呀」叫起来,然后被母亲抱在怀里,还伸出小手指指着王药的脸,用谁都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半天「话」——那是在告诉母亲:「阿爷怎么哭了?」
完颜绰对女儿点头,柔声说:「阿爷遇到了烦心事,他还是喜欢你的,放心放心。」转脸对王药嗔道:「抱抱女儿嘛,孩子这么段时间都没见到你,你再不抱抱她,她都不认识你了!」
王药擦了擦脸颊,两隻手伸过去,可是小阿芍大约被他刚刚饮泣的模样吓到了,一扭身埋头到母亲怀里,拒绝了父亲的拥抱。王药愈加沮丧,苦笑道:「我果然是合该孤独的人。」
完颜绰怒道:「你合该孤独,那我算什么?!」王药不说话,垂头丧气,完颜绰又气又怜他,板着脸坐着。小阿芍发现阿娘的脸色也不温柔了,大急,伸出小手指去捏她的脸颊,妄图把她的嘴角捏成向上翘的样子,「咿咿呀呀」一直不停地说「话」,像在劝解两个人不要吵架。
完颜绰终于垂下眼皮,平淡干涩地说:「你去你读书的那间毡包吧,这两日也不用上朝了,静静心神,或许能够想出合适的办法来。」
办法不是没有,连三哥王茼自己都说了,但是王药无论如何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脸上的泪痕已经绷得皮肤发紧,拭也拭不掉,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完颜绰的营帐。
晚餐时,忽络离送来一壶羊羔儿酒,对王药笑道:「夷离堇,太后叫奴送来给您的。不过每日只得这一壶,太后说,怕大人借酒浇愁,伤了身子。」
他端详了一会儿王药的神色,又说:「太后还说,事缓则圆,夷离堇放宽心。」
正在执壶斟酒的王药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疑惑地抬头望了望忽络离,见这奴才只是惯常的一脸谄笑,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泛泛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自己浑浑噩噩在毡包里喝酒睡觉,睡了三四天,才下了点决心,摇摇晃晃起身,打算面谒完颜绰。出了帐门,看见一片人都在拆卸毡包,把竹子骨架和外头的油布帐衣捆扎摺迭,放到牛车上去。在他帐外忙碌的一个小奚奴,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夷离堇大人,可要奴帮你收拾营帐?」
王药问:「这是做什么?又要行军?」
「嗯。」小奚奴懂得不多,点点头说,「应该是的。昨日下发的命令,五日内全部撤走。」
王药有些忐忑:「接下来往哪里去呢?」
小奚奴朝北边努努嘴:「说是往西京方向。」
两国各有西京,夏国的西京在草原之上,即今日的大同与内蒙古交界之处;而晋国的西京则是洛阳。既然朝北,自然不会去晋国的西京。王药不自觉地眉梢一耸,不可思议:「往北去?」他明白这小奚奴不知道什么国政的事,所以提起袍角,直往完颜绰的御幄而去。
完颜绰已经上了奚车,手里尚握着几本奏摺在看,身边坐着萧邑沣,伸着头一起看,还时不时接受着母亲的考评。她瞥见王药匆匆而来的身影,对萧邑沣道:「我召了北枢密院的院使,你把我刚才的意思转述给他,他若有问题,叫他午后来问我。」然后正襟端坐,等着王药前来。
王药到得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竟然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来。完颜绰笑道:「你不是来问我,此举是什么意思的么?」
王药这才点点头:「是。主力驻扎在黄河北岸,转眼天暖,河冰一开,是守是防都不成问题。云州驻扎的禁御军队,与南边的应州遥对呼应,指挥便利,驰援也快捷。如今若是禁军主力往西京方向去,必然造成南边空虚,进攻不易不说,防守也会艰难。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