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药笑道:「岂敢!完颜大人是长辈。」
完颜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正想说点什么,里头帘子一掀,阿菩笑吟吟出来说:「太后请完颜大人进去。」又对王药笑着点点头,于是打起的帘子下,两个男人都钻了过去。
完颜绰刚给孩子餵饱,掩着衣襟,披着丝绒的披帛,一脸柔和的笑容。她抬头对父亲说:「阿爷来了!朝里有什么要紧事么?」
完颜速摇摇头,对女儿笑了笑:「都安好,太后放心就是。只是……」他瞥了瞥那个小婴儿,小傢伙这次吃饱奶没有睡,一个人舞手又舞脚,在床上玩得开心。完颜绰一隻手指伸给她抓着,时不时瞥过去逗弄一下,好一会儿才问:「咦,阿爷刚刚说只是什么?」
完颜速无奈地看了看女儿:「太后生女的事,还是暂时瞒一瞒吧。」
☆、11.11
完颜绰微微色变,仍然笃然问:「为何?」
完颜速看了看王药:「一来,名分上还是须得想一想,要封公主, 总要姓萧才像话;二来, 上京虽然清理得算是认真,唯一禁不住的是民间的流言, 若是太后产子后身体虚弱的话头传到晋国那里,就正好是他们乘隙进攻的最好时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耶律延休将军那里传来的,南边几处斥候打探得的, 晋国各城的消息, 说我们素来喜欢乘着秋凉马肥的时候南侵,这次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确实也看到幽燕两州在加强城防, 点数屯兵, 征集河南河北四十余州的壮丁充为『义军』。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药凝神听着,等完颜速说得告一段落, 抚膝嘆气的时候,方插言道:「完颜大人虑得不错。但是若是倾河南河北四十州的壮丁入伍, 难道晋国不怕无人耕种?这样杀鸡取卵的行径——」他沉吟了片刻:一般人主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若是赵王亟需军功傍身,那么天下现在反正不是他的,挖空了他也不心疼——大概也并不打算考虑未来。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又说:「确实不能不当心。斥候的当务之急,先观察李维励的动向——他是赵王的心腹边将,他若有异动,晋国就有异动。」
完颜速不太能信得过他,泛泛地点点头:「言之有理。不过,还是交给耶律将军处置比较合适。」
完颜绰见王药一瞬间有些落寞出来,忍不住道:「让大家参赞意见,本来就是兼听则明,耶律延休务实,但是缺些谋略。」她最后说:「我还是信王药的。」
她停了停,又抬头对父亲毅然地说:「我和王药,在捺钵时已经在篝火前拜祭了神明,行了婚仪,我们就是夫妻。」
完颜速眉头颦着,沉默了好久才看着王药说:「可以赐姓。」
完颜绰点了点头,转眼却看见王药摆手决然道:「我姓王。就算家族把我出籍,这个也不能改。」起身居然拂袖而去。
屋子里像冰封一样的气氛延续了好久。完颜速终于嘆口气,对女儿说:「阿雁,两国交战,大概在所难免。王药有过叛逃的经历,可又是你女儿的父亲。这里的抉择,你可做好了?」
如何抉择?完颜绰自己也茫茫然的。她看着已经玩得自己睡着了的小女儿,那颗一直以来相当坚硬的心,好像柔化了很多,对王药刚刚近乎赌气的行止,似乎也毫无生气的意思。她摇摇头:「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无奈。阿爷说得对,生公主的事先不宣扬,宫里我吩咐下去,自然管得住;朝廷里拜託阿爷吩咐。断了这两脉,民间无从得知,晋国大约也不可能很快知道。然后,我们做出集结兵力要南侵的模样,声东击西,虚张声势,好好吓唬吓唬那帮汉人。」
「不过,」她又道,「此次用兵,不宜征发太广,不宜久驻一地,免得践踏南边诸州县太过。若是开战,不屠城,不杀降。让那些存着偏见的汉人看看,到底是哪里占着『仁义』的地步!」
这是王药的主张,她不自觉地就说出来了,而且真心地深以为然,「我要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长治久安。如今守着这么大片的土地,要更强盛,更叫人挑不出毛病,天下膺服之后,开疆拓土的事,就交给有能耐的后辈去做好了。」
完颜速看着女儿又爱怜地去看新得的小公主——果然女人当了母亲,那些杀伐果决的心思自然会变淡,保护孩子从来不靠攻城略地,却也自然有力量在。他应了一声「是」,打算告退。完颜绰又抬头道:「阿爷,阿娘故去之后,坟茔可曾修建得好?我叫内库再拨些银子去,好好弄得像样子些。等我出了月子,就去拜祭母亲。」
这下,倒是完颜速愣了,好半天才低头道:「是……」
王药心里的忧患其实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到来而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到心田下方,国事稍微一搅和,不由自主就把这篇愁绪翻出来了。他姓王,不管有没有被出籍都是;他有父母兄长,不管有没有被出籍都是!与其说赐姓的事触了他的底线,更不如说两国情势的危急,还有三哥被委派为壶关刺史,更是让他有极为不好的预感,但凡想起就会手足冰凉。
他呆呆地在后宫的芍药圃里坐到夕阳西下,很久都是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开败的芍药花绿色_欲滴,但是娇艷的花瓣已经全部不见了,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上京的雨和江南不同,很少有那种绵密的毛毛细雨,若是落下,便是「噼里啪啦」珍珠似的在地上蹦跶。有个小宦官远远地在喊他:「哎,那边那个人,怎么不找地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