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后,完颜速被留下来单独面谈。完颜绰和颜悦色对萧邑沣说:「皇帝在朝上也累了一天了。找你仲父读书去吧。读完《帝鉴》,再去读一读我们契丹人的祖训,然后是练习骑马和射箭。」
萧邑沣的个子又显得高了些,小胳膊小腿儿结结实实,小脸蛋、大眼睛,显得虎灵灵的。目送走了萧邑沣,完颜绰无声地轻嘆,摸了摸自己隆起来的肚子。完颜速看着女儿慵慵的神色,嘆口气说:「好容易培养出这样一个聪敏听话的皇帝,也是不容易的事,先头为巩固他的位置,平息了多少叛乱,杀掉了多少姓萧的皇族,纵使是汉代的吕后,也不过如此了。但是,有的事做出来毕竟是骂名,一旦天下翻覆,就是再翻身不得的——连着吕氏一大家族都是如此。」
他是在劝谏。完颜绰明白这个道理,但想着自己的孩子,心里还是不能足意,说:「我懂的。现在皇帝还小,虽说从小一看,到老一半,但未来的事毕竟难说。现在贸贸然结论也不好。」
当父亲的深知女儿的执拗,只能一步步慢慢劝,便也不提这茬儿,转而说:「还有件事,必须向你汇报。王药,你那个嬖臣,原来我还觉得算是个有才华的,如今登上高位,反倒不堪起来:事情不好好做也就罢了,兴修园子也不谈他,这些日子,新的税政刚刚颁布,他宅子里就集结了不少商贾,个个腰囊里沉甸甸地来,空荡荡地走。你……你还是管管吧。」
☆、11.11
「这是建安茶,这是顾渚紫笋。」一名穿着湖色熟罗面儿珍珠皮袄的男人撅着屁股、弓着腰,指点着案桌,小心翼翼觑着王药的神色。王药面前, 正放着这样两罐茶叶, 各撮了一点放在素纸上。王药嗅着茶香,脸上是满意之色, 但靠着椅背坐下来,还是说:「茶是好茶。但我不能收。」
来人大急,斜签着坐在椅子上拱手:「大人, 这真正是晋国的上品贡茶, 在晋,或许有钱还勉强能买到些, 在这里, 真真是有钱都寻不到的。」他大约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又笑道:「也就是这个故园之思值钱, 东西本身倒不很贵。若是王大人担心,就算小的卖给您的成不?」他比了一隻手:「三百文?」
便宜得近乎于白送。王药笑一笑, 盖起茶叶罐盖子:「却之不恭。」又叫后面的侍从:「拿六百文来。」又叫:「恭谨地送陆三爷出门。」
那个被称作「陆三爷」的是一名商贾,听到前面的话犹自带笑,听到「送客」不由坐不住了:「诶,这个……王大人,厘税的事……」
王药笑道:「这个是国政,我不过南院的汉臣,岂能左右国主的心思?不过,你放心,我能做到的,自然记得你。」他抿了一口茶:「听说,并州那里还能买到新出的羊羔儿酒?」
那位陆三爷自然心知肚明:「有有,有有有!」谄笑道:「就怕王大人不开口要……」
王药摆手道:「罢咧!我买,不就是一百文一斤么!」他嘆口气:「如今怀念故土,也就这些茶茶酒酒的了。对了,若有南来的柑橘,也特请帮我留意着。」
那陆三爷眼睛里精光一冒,笑道:「是是。那个……并州的税口,但插着『陆』字旗的,还请王大人高抬贵手。」
「好说,好说!并州五口皆是北院各部的治下,唯有东南的河道上,我做得了主。你到那里,打南院大王的旗号,估计不会有人为难。」王药举一举杯,「再饮一杯?」
陆三爷笑了笑,牛饮一般把茶水一吸而尽,然后稽首告辞了。
王药慢慢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完,闭着眼睛养神一样思索了很久,然后起身进到内室,在一本小本上记下今日所来人的姓名、所置营生、店铺名号、走那条税口等信息,手掂了掂两罐茶叶,沉重得惊人,他笑了笑,看都没看,用白纸蘸上浆糊,把罐口一封,接着把茶叶罐丢到了带锁的橱中去了。
好大一张网撒开来,却不知能不能网住大鱼。构陷他王药的人想弄垮他,他在宫里虽能避事,但终归不如深入虎穴来得迅捷有效。
转眼,时序把人抛,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在南边人看来,上京已经是极清凉的地方,但习惯凉爽的契丹人,特别是怀孕体热的完颜绰,还是天天嚷嚷着要到北边捺钵避暑,到时候,上京以及整个南边总会相对薄弱些,王药思忖着,还是要赶紧把这件事处置掉——毕竟他王药是小,那费尽心思要弄倒他的人,应该有更大的野心才对。
回到宫里,完颜绰正从琉璃碗里拈着大粒的樱桃往嘴里放,见到他皱眉,居然还躲了一下,然后噘着嘴说:「樱桃有些酸,不用糖酥酪拌着不好吃嘛!我现在又不怕吃了冷的肚子疼……」
王药没脾气地上前,手指触了触琉璃碗,还好不算太冰。他像当爹的教训贪嘴的女儿一样轻轻戳戳她的脑门:「哪里像个太后!」又说:「我弄到了一些柑橘,怕放坏了,特特用冰糖水腌了起来,昨日开了一罐尝尝,入味了,所以带了一罐给你——不过,要饭后才许吃。」
完颜绰捧着琉璃碗笑眯眯说:「我哪里像太后?我觉得我以前才不像太后呢!人家都是吃香的喝辣的见天儿享福,只有我这样的天天操不完的心!吃点酥酪樱桃都要被人管!」她剜了他一眼,又说:「听说,那柑橘是有并州的商人挑了两担送到你府上的?如今这可是稀罕玩意儿,估计值不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