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绰愣怔半日不得言语。她野心勃勃,他何尝不是?只是相较而言,她从后宫一路打拼至今,能立足于眼前十年就已不错,而他纵横捭阖,胸怀古今天下,那蓬蓬勃勃的一颗心,简直要把功业立到千秋讚嘆,万世彪炳。她心里的火苗也给他点燃了,正想说什么,突然门外一阵响动。
忽络离陪着笑的声音响起来:「耶律将军,您给太后送东西吶?」
耶律延休在外头说:「今日陪太后打猎,猎到一隻好肥嫩的雉鸡!特特叫太后的御厨房整治了,清炖的口蘑鸡汤。太后这些日子脸色不大好,得须补一补身子。」
完颜绰瞥见王药面色沉了下来,心情不由大好,朗声对外头还在想方设法劝阻的忽络离道:「耶律将军一片心意,我甚是感激。快请他进来吧。」
她又低声对王药道:「没恢復你身份呢,别把自己当枢密使了。跪一边伺候汤水去。」还不忘警告一声:「今日可是滚烫的汤,你再恶作剧,闹出事来,我可真要再赏你鞭子的!」
王药表情悻悻,刚刚的满面红光霎时消退了多半。
而耶律延休兴冲冲踏进太后的帐帷,见到完颜绰正坐在案几前,王药跪坐她对面,正在细细地磨墨。上次被这傢伙泼了一脸水的印象犹历历在目,不由格外看了他一眼,特特绕过他身边,把一个带盖子的大碗搁置在完颜绰对面,又揭开碗盖,对完颜绰说:「刚从御厨里端出来,还热乎着呢,要趁热喝才好。」
他笨手笨脚,拿着汤勺舀汤,一会儿汤盛得太满,手忙脚乱倒回去,一会儿被烫了手,怕砸了碗脸都憋红了。完颜绰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过碗,又接过耶律延休手里的汤勺,自自然然地说:「我来。」
处理国政大刀阔斧的完颜绰,也心细如髮,便是小事也做得很好,片刻就妥妥帖帖盛了三碗汤,里头各沉着白嫩的雉鸡片、米色的口蘑和乌黑的木耳。汤的香味袅袅地往人鼻子里钻。
她把第一碗递到耶律延休面前,含笑道:「延休,今日猎捕辛苦,又如此体贴,我极是感动。这第一碗,是我赐给你的,不许推辞!」
耶律延休的惊喜感激可比她故意做出来的感动真挚多了,点点头接过碗:「臣为太后尽心竭力,理所宜当!太后厚赐,臣不敢辞。谢太后隆恩!」竟也不怕烫,唏哩呼噜喝了。
完颜绰一直微笑着看他,此时又把目光转到王药身上:「也赐你一碗吧。」
王药这次倒没彆扭,接过碗来,正准备喝,恰见耶律延休那有些诧异又不敢问的表情,便暂放下汤碗,对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太后进膳,例有尝膳一司。就是那获罪之人,在太后进膳前先尝一尝,以免万一有什么脏东西乃至要命的东西混进来。太后见我罪余之人,死得其所,就分派我这个位置。」像举酒盏一样对耶律延休举一举碗,慢慢啜饮起来。
完颜绰觉出他话里有骨头,但是耶律延休一点没听出来,一副「明白了」的傻样看着王药喝汤。她心里好笑,假装掩口咳嗽饰过了,恰好王药也放下碗,不咸不淡地说:「汤还不错,热乎,太后可以进膳了。」
「延休给我的,自然是好东西。」完颜绰剜他一眼,故意说。汤确实是好汤,春季的雉鸡又肥又壮,吊出的汤头鲜美无比。完颜绰喝完,掏出帕子擦擦嘴角,笑道:「延休,谢谢你的礼物。」
耶律延休的脸居然有些红上来,摆摆手磕磕巴巴说:「不是……不是……这只是今日的猎获,奉于太后品尝的。」他抬头看看完颜绰的如云乌髮,小心取出一个锦盒,这次送上去时,耳朵都红了,低声道:「臣也眼拙。」
完颜绰打开锦盒看了看,眼角余光恰见帐帷里的两个人都在盯着她。她盖上盒盖,不置可否,对耶律延休说:「延休,还当记得自己的身份。」
耶律延休红红的脸剎那又变白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道:「是……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太后朴素……」
「别说了。」完颜绰打断他,「你的心意我明白。」她眼角又关注了王药一眼,见他若有所思盯着那大红雕漆的锦盒,便又转而说:「延休,来日方长,我要慢慢考量你呢。」
青白的脸色在这句话的抚慰下又恢復了正常的颜色,耶律延休点头道:「是!臣明白!请太后只管往后看!」
作者有话要说:[1] 宋太宗时六宅使何承矩确实有这样的上奏,借用。虽然比较理想化,但是应对小型战争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11.11
天天渐渐炎热起来,捺钵的皇帝和太后的大军,处置好了战后的事务,嫌南边燥热不适, 还是决定回上京避暑。
「从并州一路往北, 现在都挂着我们的金狼旗,不过到底是才攻下的地方, 民心浮动不说,也要防着南边。」完颜绰左右看看,「要留个有本事且靠谱的在并州节度, 这项差使不好做, 但功莫大焉。」她特地瞟了瞟耶律延休,但并没有点名:「大家打仗打了这么久, 都盼着回家看看, 所以,谁有这份心, 谁私下里告诉我,我和皇帝再来定夺。」
她刚回到营帐, 王药就紧跟着过来,完颜绰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王药奇怪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给你送热水啊。」
完颜绰吁了一口气,这才懒懒地伸出双手:「应州比上京还干燥,我的手指甲边都起了肉刺,你给我好好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