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绰急忙抚了抚鬓角的薄汗,端坐在上回欢好的矮榻上,凝神说:「既然是国政要事,不必避嫌,请王记室进来详谈吧。」
室内缕缕茶香伴随着热气蒸腾起的女儿香,朦胧的烛光,朦胧的水汽,素衣银饰的服孝人儿偏偏披了一件极为娇嫩的水绿色披帛。王药有些诧异,刚屈膝说了声:「太后……」完颜绰就抬手「咯咯」笑:「别人叫我还不觉得,你一叫『太后』,我生生地觉得自己老了!手里拿的什么?我看看。」
王药在礼节上一直有些刻意的粗疏,便把弯曲的膝盖挺直,到完颜绰的案桌前。手里是一幅捲轴,他慢慢在书案上打开,嘴里道:「臣在中书省借来的堪舆图,如今……」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下来,瞥向完颜绰。完颜绰毫不顾忌地伸手抚着他的背,此刻转眸道:「咦,怎么不说了?」
☆、良夜
「别闹!」王药伸手去掰她的手。
完颜绰不高兴地说:「怎么?吃完喝完,一抹嘴就不认帐了?」
王药觉得她蛮得不讲理,又作得有点可爱,软下来说:「臣要说正经事儿呢!」
完颜绰把书案上的堪舆一抹, 赌气说:「我都操劳了一天, 好容易歇歇——你还骗我!」女人的思维跳跃,王药眨巴着眼睛没反应过来:都是自己那句诗挑动了她的心弦, 一旦无心朝政了,他倒又正经八百来讲啥局势图,想听才叫见鬼——自然就是骗了她了!
他被完颜绰的手指狠狠地掐了一把, 捂着腿差点跳起来。
完颜绰笑得前俯后仰, 点点他的鼻子娇声道:「你无心爱良夜,却写条子告诉我做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
王药虽然生气,但又不便还击, 只能揉着腿正色道:「臣写得清楚得很,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候, 谁有心爱此良夜?自然是想谈些重要的事情。」
原来一句诗,翻来覆去还可以这样说?完颜绰说不过他,心里有些没劲,盘腿坐好,指指下首的脚踏:「那你坐那儿讲吧。」
王药瞥瞥脚踏,说:「臣还是站着合适。」然后指了指那幅堪舆图,开始喋喋不休起来:「臣此前在晋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平生之愿就是踏遍河山,与胸中的书典相互推敲,从而明建都、立关等道理。有这样的积淀,才敢说自己不是腐儒,才敢说能够『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大概怀才不遇了太久,一胸膛的丘壑仿佛此刻才找到了,他对夏国的堪舆熟悉得不啻于自己的故国,指指点点都只不过为了完颜绰明白,说得挥洒自如而构架严密:「……应州和云间在太后的斡鲁朵治下,横阻李维励在并州的大军,他除非能得朝廷七八成兵力的支援,否则很难破界。北边蒙古人又格外骁勇精悍,也不得不防,好在这几年他们内乱频频,无暇南顾。但忧患往往生发于内。大夏的地域,繁荣些的或许就是上京这里,但西京和东京各存异族,打理部族事务的手掌兵权,只要动乱起来,就会伤筋动骨。若要天下太平,守土保疆,少不得先把四周的兵力集权到中央,收发应用自如了,才能不畏惧内乱。」
他抬眼看看听他谏言的人,正含笑支颐,水汪汪的眸子不停扫视着他的胸腹各处。他停口了好一会儿,她才惊觉似的:「啊,你讲好了?」
王药有种被侮弄的愤怒,捲起堪舆图,冷冷说:「嗯。臣告退。」
完颜绰一手按住堪舆图,笑道:「我听明白了。你不信,要不要考考我看?」
王药停了片刻,说:「臣可不敢。」
完颜绰笑道:「做君王的,谁不想集权?听说晋国重用文臣,而轻忽武将——也不是别的轻忽,只不过特别不肯放下兵权。武将出征,都得由皇帝在汴京遥制,千山万水,哪里控制得了局面?于是武将们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敷衍了事。我说得是也不是?」
她果然堪当摄政的太后!王药刮目,刚刚的一丝丝恼火烟消云散,点点头说:「不错。但是自古藩镇之乱,皆有自有兵权而来,所以以前朝为戒,想得也不算错——只不过凡事过犹不及,并州失守……唉!」
他言及的并州失守,显然不是后来在夏国当官时遭遇的那次失守。完颜绰因笑道:「有什么不好?若是并州不失守,我们何缘得见?」
王药心头怦然一动,抬眼时觉得完颜绰的目光格外水色融融,他相当担心自己又要把持不住,躬身道:「既然太后心中有谱,臣自愧弗如,告退了。」
「又告退!」完颜绰嗔怪道,「你光告诉我会怎么样,却不告诉我怎么办!我现在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其实也是个孤家寡人,里头两位太后并立,外头还不知道多少忧患藏着……你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王药又被戳中兴奋点一样,连连点头说:「太后英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太后能够知道忧患,便能徐徐图之,慢慢消解东西两京各部的势力。」
完颜绰长嘆一声:「我还不够忧患?整天满脑子都是忧患,周围围着的都是忧患,你还和我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又是忧患。我只愁摆脱不了这忧患,白头髮都要『忧患』出来了!」
她怀着撒娇的嗔意,而王药居然傻乎乎往她头顶上瞅了一眼,完颜绰立刻顺杆上爬:「我头疼呢,你给我捏捏头顶。要是看见白头髮,就帮我拔下来——还别叫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