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王萧邑清进门时一脸横怒,仿佛普天下人欠了他帐似的,尤其横了哥哥一眼,才气哼哼地给母亲问安。
完颜佩责怪道:「越发不像话了啊!别说你哥哥是皇帝该当尊重,你就算只是来看我的,难道我竟是看你这张臭脸来的?你看你哥哥,多么孝顺!多么细心!」
萧邑清冷笑着大声道:「阿娘自来偏袒哥哥,枉我在紫宸宫门口等了那么久,还是及不上哥哥吹一阵风!」他见完颜佩眉毛立了起来似乎要发火,这才放软了声气,「扑通」一下跪下来说:「阿娘,求你做主,哥哥是要逼死我才算完!」
「怎么了?」
萧邑澄睥睨着弟弟,冷笑道:「阿清,若说我不是这个皇帝,偏袒你一些也就罢了。偏生这个位置上,首要考虑的不应该是家人兄弟。你就说说看,你在上京的所作所为,遭到那么多弹劾,我若还硬着头皮包庇你,只怕酿得你越发无法无天,总要出大事!」他转向母亲,低头说道:「阿娘,实在是北院接到的弹劾摺子太多,我不能不小加惩处。」
萧邑清梗着脖子说:「多大的事儿!打猎踩坏了几处田地,我又不是不赔。再说,我朝开国,难道不是马上得来?非要学汉人耕种,种出些破元麦好餵马么?」他看见母亲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渐渐变成了嘟嘟囔囔。
二儿子粗莽,完颜佩不是不知道,但是她断手那天,他急吼吼的架势,还有腮上的几滴眼泪,掩不住的孝心,总归是让当母亲的心中舒坦的。完颜佩抬起光秃秃的断臂,慢悠悠道:「我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你们兄弟再这样吵吵,岂不是存心让我不痛快?若是罚几贯钱、几匹绢,阿清你就忍了吧。若是罚其他的——」她的脑袋转向大儿子:「阿澄,这到底是你弟弟,又不是多大的罪过,何必呢?」
萧邑澄看着母亲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害怕,不由躬了身子说:「那好吧。我叫北院把处分撤消了,叫阿清拿钱赔偿。」
离开紫宸宫,皇帝的脸阴沉沉的,见谁都不说话,及至见了完颜绰,喝了她奉上来的茶,萧邑澄才说:「不该不听你的!一念仁慈,竟叫他踩在我头上了!」一拳头砸在案几上:「我简直想——」
完颜绰冷笑一声,坐在萧邑澄身边:「太后醒了,这些话就别说了。其他不论,至少也让你看明白了,太后着意偏袒,总是有用意的,你若再对这位皇太弟露出不满,会怎么样你晓得。」她顿了顿,说:「唯今之计,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捧杀』强过『打杀』。有一个人,你可以用一用。」
「谁呢?」
「王药。」
说出这个名字,完颜绰自己心一跳,忙低头把玩着南边烧制的汝窑青瓷茶盏,等呼吸平静下来,才抬头说:「太后和海西王必然深恨王药,陛下用好他,能够不胜而胜。」
萧邑澄有些犹豫:「王药……他把我的大军诓进山谷里,害我吃那样的苦头,我还没找他算帐;如今一语又害得阿娘断腕,纵使我不想处置他,这么多人等着瞧着,他又岂能逃出生天?」
完颜绰笑道:「谁要他逃出生天?只是陛下别自己脏了手就行了。」
完颜绰沉吟片刻,她与王药那层关係,太后知道,萧邑澄却不知道,她要依附而上,势必把这层关係掩着,必要时,灭口也不是不可以。念及,完颜绰故意撇了嘴说:「反正总是我做恶人。海西王既然恼恨王药,就把王药送给他处置,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海西王是真的恼恨王药,还是做戏给大傢伙儿看,我们也不得而知,用王药试探试探他。」
萧邑澄蹙眉表示不解,好一会儿说:「试探?如果被阿清一刀子杀了,能试探出什么来?」
完颜绰晶亮的眸子里含着一点笑意:「只要陛下能担待,我就能有法子。」余外再不肯说什么,而皇帝也只能宠溺地嘆一口气。
她轻而易举获得了皇帝的首肯,萧邑澄拉着她的手说:「阿雁,我自然是信你的。如今我的为难你也晓得。太后毕竟是我的母亲,阿清毕竟是我的弟弟,也只有交由你,我心里才不那么愧疚。」完颜绰离开宣德殿,走到往后宫去的那条甬道时,才忍不住把憋了许久的轻蔑从鼻孔里哼出来。
前怕狼,后怕虎,又想要权力,又想保住面子,又要用人办事,又扭扭捏捏指望着人替他背锅。
这样的君王,直是一个笑话!
她捏紧的拳头里,指甲掐得掌心刺痛,过电似的一路传到胳膊,传到肩膀,让她的头脑格外明晰起来。
甬道尽头,是一个岔口,一面通向太后所居的紫宸宫,一面通向嫔妃所居的后宫。完颜绰左右看看,阿菩低声问:「主子,去哪里?」
完颜绰笑道:「都要去。既然东边紫宸宫为尊,自然先去要紧的地方。」
太后的呻_吟声远远地从殿内传来,但当完颜绰到来的消息一通报进去,那痛楚声戛然而止。好一会儿,门帘子掀开,太后完颜佩最贴心的老宫女低头走了出来。完颜绰丝毫不敢拿大,低着头问:「阿嬷,太后的伤可好些了?」
老宫女轻嘆一口摇摇头,低声道:「御医说,总要疼几个月。下头又往热天过,还要当心伤口溃烂长疮。」她见完颜绰的手拢在袖子里,似乎掏了什么东西要送给自己,忙伸手把她胳膊一按,轻轻摇头,又说:「太后心情不好,说话行事都当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