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是不会在暴风雨夜没事跑出去淋雨的, 所以他关上窗啧啧摇头。管他呢, 中年将至, 还能每天呼呼大睡是顶好的福气,云不归认为自己也算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钻进被窝,盖上被子, 选了一个极其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半柱香后。
「喂,你坐这儿干嘛?看月亮?」云不归撑着油纸伞, 扭头往乌云沉沉的天上望去,「星星都没有,还月亮呢。」
仇野瞥他一眼,冷冷道:「我在淋雨。」
云不归:「……是个人都能看出你在淋雨。」
「那你还问。」
「我是问你坐在屋顶淋雨做什么?」
「热。」仇野说。
又是一阵狂风颳过,云不归撑着的油纸伞差点被吹翻。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暴雨劈头盖脸把他一顿狂揍,衣裳被打湿, 头髮也被打湿。
但仇野却像雕像一般坐在那里,连动也不动。
云不归搓搓胳膊,忍不住感嘆道:「年轻就是好啊,这天气我还觉得挺冷的。」
瓦片被雨淋过,脚踩上去容易打滑,加上又有风,云不归不由变得小心许多,他回头看仇野一眼,「你自个儿慢慢淋雨吧,风太大就不奉陪了。」
正准备走,却听身后的少年问:「官家小姐成亲,要准备些什么?」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云不归也不知道前因,于是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份子钱。」
「我不是去喝喜酒。」仇野说。
「不给份子也不喝喜酒?」云不归忽的来了兴致,「这样,二哥给你出个主意。」
仇野偏头看他,少年的长睫沾着水,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
云不归却不太认真,他吊儿郎当地瞧着仇野的刀,打了个响指,「你就别带刀了,带个铁锤罢,方便砸场子。」
仇野:「……就不该问你。」别过脸。
云不归又八卦兮兮地凑上去问:「难不成你想当新郎官?」
仇野没说话。
云不归瞬间困意全无,满脸惊讶,「哟呵,被我说中了!不过,我建议你呢,先从睚眦阁出去再想这个问题。」
睚眦阁有规矩,可以动欲,但不能动情,所以这里盛产淫僧盪尼。
仇野还是没说话,轻盈敏捷的身体在暗夜里一闪便不见踪影。速度快得甚至连云不归都还没反应过来。
「溜得比耗子还快……」
云不归回房后却有些睡不着了,他推开窗,眯眼望着千丝万缕的夜雨,「仇漫天,这么多年,你也该满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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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不归第一次遇到仇漫天时也是一个雨夜,只不过那时他的名字不是云不归,而是沈钰。
那是约莫二十余年前,他还年少。
沈家和冷家是世家,他同冷如梅算是。
沈家是武林世家,但沈父却想要儿子走科举之路,以后入朝为官,也能造福一方百姓。而朝中正好有冷家的人,刚好能帮衬一番。
冷家对女儿虽算不上溺爱,但也比别家要宽容许多,甚至连入学堂这种事也会同意。
是以,云不归总是与冷如梅一同玩闹。
两家虽然没定过亲,但却是默认会结成亲家的。
某日下学堂,冷如梅见天色不错,便拉着云不归去看花灯。因再过几日便是七夕,长长的河道里,天色还未暗,便已全是燃着烛火的河灯了。
彼时还是少女的冷如梅蹦蹦跳跳地边逛边买,云不归就耐心地跟在后面帮忙拎东西——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让下人跟着,所以买了东西都是云不归拿。
少女在听到城西有人在斗乌龟时,眼睛立刻亮起来,她灵动的身子开始奔跑,把拎了许多包裹的云不归远远甩在后面。
「喂,这里人多,你跑慢点啊!」云不归实在拎太多东西了,这里人群密集,他拎着大包小包想要挤过去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少女一心只想着斗乌龟,她跳得比兔子还高,「沈钰你太慢啦,我先走了!你来斗乌龟的地方找我!」
云不归:「……」
天色渐暗,花灯一盏一盏亮起,霎时间灯火阑珊。
可天公不作美,好好的星夜,却忽然下起雨,雨下得又急又大,冷如梅身上没带伞,只能抱着头跑来跑去找地方避雨。
她快气死了,还没走到斗乌龟的地方呢,怎么能下雨!现在雨下得这么大,斗乌龟的人肯定也不斗乌龟了!
她跑着跑着,就拐进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里黑黢黢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冷如梅心底一沉,没来由地害怕起来。可是这里太黑,她四处碰壁,拐来拐去,一时间迷了路。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不仅没看到斗乌龟,还被淋成落汤鸡,还迷了路!
她本来觉得不可能再发生更倒霉的事,这时却感觉到脚踝被一隻手抓住。
「啊——!」
冷如梅瞬间跳起来,觉得全身发麻,使劲甩着被抓住的那隻脚妄图把那隻手甩开。可那隻手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管怎么甩都甩不掉。
等恐惧心过去后,她也冷静下来,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摸索抓住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若是个妖怪,她就把妖怪的头给拧下来!
她摸到一个人。
那个人趴在地上,死死抓住她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