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宁熙的轿子还未抬来,她们还得在孔雀山庄住上几日。
宁熙的小册子已经写了两三本,现在,她伏在桌案前,却是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烛火缓缓燃烧,火苗在少女迷茫的眼眸中轻轻摇曳。
宁熙长长呼出一口气,搁下笔,颇有些委屈地问:「慕姑姑,我真的非回去不可么?」
慕念安虽于心不忍但也只能咬牙道:「是的,你非回去不可,我此行的目的便是带你回去。」
「就不能说我死在外边了么?」宁熙小声咕哝道。
「蔻儿!」
「对不起。」宁熙心虚地低下头,她以为自己说得小声,慕姑姑听不见。
慕念安虽知宁熙志在江河湖海而不在深宫后院,但她现在却不得不把宁熙带回去,不然完全没办法跟宫里的人交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宁熙可以在府里病死,但绝对不能在外边不明不白地死去。
这关乎到她的清白,也关乎到镇国公府的名声。好好的一个女儿家,怎会死在外面?不是国公府家教不严任由女儿往外跑还能是什么?
慕念安眼角已有些湿润了,她真情实感地心疼着这个身不由己的女孩子。
可她现在只能劝说道:「蔻儿听话,跟我回去。夫人长时间见不到你,会想你的。」
宁熙倔强地在白纸上涂涂画画,咬唇道:「若我日后入宫,七年八载都不能回府,阿娘也会像如今这般想我,要我回去么?到那时,我才是真的有家不能回。」
慕念安默然。
两人都不说话,屋里安静得可怕。
慕念安看着宁熙苍白的小脸,紧抿的嘴唇,还有紧皱的眉,心里只能嘆息。
这般倔强又明媚的模样,简直像极了当年的夫人。
冷夫人在年少时其实一点都不冷。
慕念安闭上双眼,想起那个阴沉的下午,乌云厚得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
她的父亲被人残忍杀害,而她又提剑刺穿了杀害她父亲的纨绔的肚子。纨绔没死,但她的父亲死了。可当地的县令说,她故意伤人,得死,而且得在那纨绔手上死。
那年她才十二岁,她命大,逃了出来,东躲西藏,饿得跟狗抢吃食。然后她就跟一隻疯狗打起来了,小腿肚被狗牙咬住,几乎快要被那条狗生生撕下一块肉。
最后是个红衣少女救了她,不仅给她吃的,还替她疗伤。
红衣少女年长她几岁,笑起来像梅花一样好看。
红衣少女拍着胸口说,「我叫冷如梅。」
然后她又指着身后的两位少年道:「这位是仇漫天,这位叫沈钰,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此次出来为的就是行侠仗义,所以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大可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帮忙。」
十二岁的慕念安浑身发抖,怔怔地望着他们。
见状,冷如梅只好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骗子,否则就天打五雷轰!」
慕念安喉头一哽咽扑进少女怀里放声大哭。
这倒弄得冷如梅有些手忙脚乱,她轻轻拍着慕念安的背,边拍边安慰,「哎呀,没事,没事,有我呢!」
慕念安将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个叫仇漫天的少年闻言气愤地拍桌子,「哼,这个县令断的什么案!」
沈钰说:「得想个法子收拾他。」
冷如梅扬起下巴,也气愤道:「而且要狠狠地收拾。」
那段日子,慕念安一直待在客栈里养伤,她听来往的酒客说起县令因贪污受贿入狱的消息。
「阿姊,县令入狱是你们做的么?」慕念安望向冷如梅问。
冷如梅勾起一缕头髮笑道:「那是自然,这种人的小辫子最好揪了!」
慕念安轻轻扯着冷如梅的衣袖祈求,「我能不能跟着你们?我会舞剑!可以卖艺挣钱。」
冷如梅摸着下巴思索半晌,「好啊,不过卖艺挣钱就不必了。」
她说完看看两位少年,「你们觉得呢?」
仇漫天:「我没意见。」
沈钰:「我也没意见。」
那几年是慕念安人生中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然而,世事无常,人哪能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呢?有些时候,责任比感情更重要。
慕念安望着宁熙,忽然想起那个沉默少年。这些日子,蔻儿跟那少年待在一起风雨漂泊,竟然还丰满了许多。这是不是意味着,蔻儿在外面过得其实还不错?
或许,让他们离开这里去浪迹天涯,对蔻儿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很快,慕念安就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她定是糊涂了才会这样想。
屋外风颳得很大,有扇窗户没关严实,噼噼啪啪响。
宁熙望着窗户出神,「看上去又要下雨了。」
「是啊。」慕念安回应道,起身去关窗,「蔻儿早些歇息罢。」
「嗯。」宁熙闷闷应道,心里却想着仇野。
仇野现在也歇息了么?他睡的是床还是房梁?
仇野还没歇息,他在风里。
彼时狂风大作,吹得枝繁叶茂的树都快变成秃子。
仇野蹲在树干上,用一颗石子朝暗处击去,霎时间,万针齐发。
仇野反应迅速,灵巧躲开,并顺手从空中抓住根朝他射来的银针。
今夜无月,他只能吹燃火摺子照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