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下定决心要让仇野每天都开心,现在,她必须得付出行动。
就从睡觉开始吧!成天睡在房樑上,腰酸背痛的,怎么会快乐?
于是宁熙把丢到床尾的枕头放回床头,她拍拍柔软的枕面,示意仇野睡下。
见状,仇野忍不住抱手道:「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宁熙气呼呼地撅起嘴,「我想让你睡得舒服些,怎么能叫是歪主意呢?」
仇野偏了偏头,似乎在等宁熙说下去。
宁熙自然心领神会,她笑眼盈盈道:「仇野,你今夜就试试睡床呗。」
「那你呢?睡房梁你会掉下去的。」
宁熙胆战心惊地望了眼那高高的房梁,「我才不睡房梁,我也睡床的。」
仇野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没说话。
宁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补充道:「这床那么大,两个人又不是睡不下,一直睡房梁,那该得多难受。」
是的,床很大,不仅睡得下两个人,中间还会有很宽的空隙。
少女的眼睛清亮明丽,好像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朋友睡得舒服些,任何其他的杂念都没有。
仇野没拗过宁熙。
屋外的夏蝉鸣叫得小声了些,但风却颳得更大了。
杀手通常会选择睡在树枝上,房樑上,或者坐在板凳上睡。独独不会睡床。若遇到突发状况,在床上所需的反应时间往往比睡在其他地方所需要的时间长。
不过仇野反应速度很快,根本无需担心这个。
按理来说,他睡觉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近身。
但如果那个近身的人是宁熙的话,就没关係。
仇野第一次睡这样柔软的床榻,他枕在少女枕过的枕头上,似乎能闻到少女发间的清香。
他缓缓闭上眼,可心却跳得越来越快了。杀手的五觉本就比常人灵敏百倍,他完全无法忽视隔着被子,躺在旁边的人。
床很大,所以有两床被子。宁熙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声问:「仇野,睡床是不是要比睡房梁要舒服多了?」
「嗯。」少年闷闷地应声。
其实他说的是假话,睡床根本就没比睡房梁要舒服多少,甚至比睡房梁还要难受些。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谎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宁熙开心起来,「那就好,明早起来,一定会神清气爽的。」
困意侵袭,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去。
少女平稳的呼吸传入仇野耳中,有些挠人。
仇野侧过头朝少女看去,少女睡颜姣好,浓密的长睫在月光下轻轻颤着。
他很快便将视线挪开,随着喉珠上下一滚,也强迫自己闭上双眸,进入梦乡。
不就是躺床上睡觉么,试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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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野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他一般睡得很浅,可这次不知是因为床太舒服,还是因为少女平稳的呼吸声让他脑中紧绷的弦放鬆下来,他睡得很沉,甚至做了梦。
噩梦。
一放鬆总是容易想起些不好的事。
那双苍老悲凉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我分明有恩于你,你却对我这般狠毒,你不是人,你是畜生!畜生!畜生!」
鲜血从那人的嘴里喷涌而出,吐在他的脸上,血淋淋,黏糊糊一片。他的身上,手上,到处都是血。
梦里的他还是个孩子,可能是七岁,也可能是六岁,连呜咽出的声音都分清性别。
他跑到河边,用力搓洗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可是洗不干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搓洗得自己手都痛了,洗得自己的手都渗出鲜血,血液将河水染红。
很快,整条河变成血河,跟西天如血的残阳连成一片。
那双苍老悲凉的眼睛从血河里看着他,「孩子,你要变成魔鬼么?」
他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张了张嘴,可是说不出话。
苍老悲凉的眼睛继续盯着他,可发出的声音却由怜悯变为悽厉,那个声音嘶吼道:「那你就变成魔鬼吧!」
他掉进血河里,腥臭的血咕噜噜钻进他的眼耳口鼻,他几乎快要溺死在里面,变成了一隻厉鬼。
这时,一隻手把他从血河里捞出来,他吐出几口血,无措地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
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知道那人很高大——毕竟他那时还是个孩子,任何成年人在孩子面前都是高大的。
一隻粗糙的手轻轻抚在他头顶,温和道:「好孩子,你没有错,刀就是这样的。别把自己当成人,丢掉你的良知,变成刀吧,这样你就不会再痛苦。」
然后……
然后,他就变成了一把刀,他开始接受任务,开始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不清了……
他不再痛苦,当然,也不再快乐。
因为他已经变得像刀一样冷漠,冷漠到不能感知世上的一切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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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野惊醒坐起的时候,月光正好正对着照在他脸上。
少年的眉眼在霜白的月辉下显得更加冷峻。
他缓缓闭目,擦去额前的冷汗,深深呼出一口气,便恢復过来。
好奇怪,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分明已经有十年没做过梦了。
仇野侧目看向睡在一旁安睡的少女,少女依旧平稳的呼吸着,只是被子已经被她掀开,心口露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