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野用筷子将滷汁拌开,小口吃着。因为以前挨过饿,所以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慢慢咀嚼着。若是饿得太久再狼吞虎咽吃东西,会腹痛。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因为这样腹痛过很多次。
他吃着打滷面忽然想起宁熙,那是个娇小姐,应该不会吃这些东西。
买家若要在睚眦阁僱佣杀手,价格并不低,白银百两算是小单,白银千两也算不上大单。银钱杀手本人跟睚眦阁五五分。
睚眦阁的其他弟兄花钱如流水,有时在赌坊里一掷千金,又或者在青楼里花重金卖下美人一夜春宵,然后便又穷得叮当响了。
近十年来仇野也有不少白银入帐,只不过都存在阁主那里没取出来用。除了买酒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阁主是这么对他说的——你的照身帖是伪造的,钱存在钱庄容易被发现。况且钱庄风险极大,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但睚眦阁会永远屹立不倒。你想什么时候取钱,取多少钱,都可以。
仇野觉得阁主说得有道理,便安心地在那里存了近十年的钱,如今累计下来,大概能买下七八座庄园了吧。
因为挨过饿,所以仇野也很珍惜粮食,碗里的打滷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
他准备动身去执行任务了,却见一个白衣男人摇着摺扇悠哉地坐在他面前。
「二哥,」他偏头睨着对面之人,「你有事?」
睚眦阁的二护法云不归虽也做杀手的活计却常常身着白衣。
云不归摇着扇子笑道:「小七最近是很忙?怎么白天还要出工?」
「嗯,忙。」
「哦原来忙啊……」云不归手上的扇子扇得更快了,看不出年纪的脸上笑容更甚,「那你现在是要去杀谁?」
仇野把一张写着名字的纸签递过去。
云不归喝着茶,将纸签接过来一看,差点没被茶水呛死。
「咳咳咳——」他连忙将纸签递迴去。
仇野不解,「有什么问题么?」
「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
云不归否认得差点嘴瓢,他绝不会承认,刚才仇野给他看的纸签,其实是老大的纸签。
老大推给他,他又推给老三。估计老三看到这单也不想做,然后老三推给老四,老四推给小五,小五又推给小六,最后小六推给小七。小七……小七没得人推了!
这单虽然钱多但风险大,一不留神小命就没了,是以没人愿意接这活儿。不过仔细想想,小七或许是最适合去做的人,毕竟他动起刀子来,从没把自己当做人来看待。
「那二哥还有事么?」
仇野的话把云不归从思绪中拉回来,云不归无辜地摇摇头,「没事,嘿嘿,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暗地里却把准备推给仇野的纸签藏进衣袖里。他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让一个忙得都要白天出工的孩子再接单了,这不是欺负人嘛。
这么从头到尾依次推去,难怪小七总是要比他们六个忙。
仇野却冷着脸回应:「没事你找我做什么?」
云不归哼哼两声,「没事就不能找啦,看看星星看月亮,找小姑娘谈谈风花雪月嘛。」
干坤朗朗,哪儿来的星星月亮,哪儿来的风花雪月?
「无聊。」仇野说罢转身离去。
「哎,」云不归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感慨,「一个人如果仅是为了杀人而活着,那他岂不是很可怜?」
六岁入阁,七岁起便被要求杀第一个人,那把雁翎刀已经连续挥动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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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现在有星星也有月亮,风吹花树,垂落一地花瓣,而少女一袭白衣,胜冬雪千万。
宁熙提起朱红长裙转了个圈,「我穿这身给你跳舞,好看么?」
少女头上戴着两隻金蝴蝶,她一转圈,金蝴蝶就好像活过来似的,安静地停在她发间。
仇野从窗台轻盈跃下,带起一阵风,风吹起他的髮带。
他看着少女身上的锦缎华服,和那张巧笑倩兮的笑靥,忽的就把视线挪开了。
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刀柄上,那里有凸起的花纹和三颗绿松石,他用修剪得很规整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似乎只要把这凹凸不平的花纹抠平,他的心便能同样平静下来。
「你跳吧,」他清清冷冷地说,「跳完跟我说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哦。」宁熙有些失望地应道。
她开始提起裙摆跳舞了。
因为脚踝处绑着绳子,所以她不能跳步子很大的舞。宁熙心里可惜,她其实很喜欢力道足、舞步大的舞种,但母亲和田嬷嬷都说,那种舞跳起来不小心会露出皮肤,闺秀跳着很不端庄。
光跳舞,没有伴奏怎么能行?宁熙启唇轻轻吟唱着,歌声婉转,犹如树枝上的黄鹂鸟。
她偷偷地瞧着倚靠在窗边的少年,玄衣劲装,乌髮高束,窄腰长腿,背总是挺得很直。额前碎发被风吹起,让少年的面容都显得梦幻了。
宁熙心想,若他是个读书人,不好好把碎发束上去,定是要挨夫子骂的,只因披头散髮乃是不守礼数。
可他偏是个江湖人,人在江湖,哪会在乎那么多礼节呢?自然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打整头髮,随随便便拿黑色髮带一绑,便潇洒地不再管了。
宁熙一边跳舞一边偷偷瞧着他,少年手按腰刀,眸子却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