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阿六浑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瓮声瓮气地应声:「是!」
「太丑了。」云蘅用指尖拎起衣袖的一角,打量着这件外衫诡异的花纹,「这家成衣店是怎么开到现在的?」
这家绸缎店位于京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背后的主子是先帝所出的四公主,这位公主如今在京城里很有地位,绸缎店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但做绸缎生意,也兼卖成衣,一向门庭若市,不少贵族小姐夫人都是此处的常客。
听见这位女客如此贬低店里的衣裳,绸缎店的小仆不服气地鼓了腮帮子,就要说话,却被掌柜一巴掌拍在头上,把他原本要说的话拍了回去。
掌柜年岁不小,做惯了掌柜,眼力何等毒辣,只一看这年轻女子身上的衣裳首饰,就知道店里怕是寻不出一匹能与这女子身上衣料相较的绸缎。
云蘅蹙着眉,十分不耐地在店中逡巡几圈:「就没有料子更好些的衣裳了吗?」
一旁的阿六浑轻咳一声:「云蘅姑娘,主子怕是要等得着急了。」
云蘅看他一眼:「不是我不想快,可这种料子既差、做工又粗糙难看的衣裳,主子怎么可能看得上?」
「……」
阿六浑一向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觉得皇后身边这个大宫女一个人出门很容易被打。
掌柜居然也不生气,脸上的笑又加重了几分,看上去刻意到了腻人的地步:「小店寒素,没有更好的料子了,若是姑娘不嫌弃,这两身衣裳就送给姑娘,只当结个善缘。」
掌柜这话一出,不但云蘅惊讶,阿六浑都狐疑地眯了眯眼,心想这掌柜是不打算开门做生意了?
阿六浑执掌明正司,最善于猜忌人心。他眼神在掌柜脸上打了个转,目光一顿,就明白过来,笑了笑,抢先开口道:「这就不了,云蘅姑娘,咱们走吧,这衣裳……」
他顿了顿,用目光询问云蘅到底要不要。
云蘅犹豫一下,想想这家绸缎店已经算是大店了,若是这里没有,其他地方怕是也很难买到更合适的衣裳,索性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了下来。这才抱着衣裳,跟阿六浑出了店门。
一回到车上,阿六浑隔着车帘,低声道:「皇上,那绸缎店的掌柜,似乎猜出了主子的身份。」
「哦?」慕容绮道,「怎么说?」
阿六浑解释了一遍,慕容绮想了想,道:「朕记得这里是四公主的产业。」
阿六浑应了一声。
「那就无妨。」慕容绮淡淡道,「四公主心里有分寸,何况朕若是真想瞒过别人,根本就不会让你们在外面买衣裳。」
阿六浑:「好嘞,主子!」他没再唤慕容绮皇上,「咱们现在往哪边去?」
慕容绮支颐思忖片刻,道:「去北市看看——啊。」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燕檀已经自顾自地将外衫脱了下来,只着雪白的中衣,然后拎起云蘅新买的其中一件外衫,披了上去。
「主子,怎么了?」阿六浑问。
慕容绮还没来得及回答,燕檀就将另一件外衣塞进了他怀里:「你换一下外衫。」
车外的阿六浑:「……」当我没问!
北市位于京城的北部,繁华热闹。如果说刚才那家绸缎店所在的区域是北齐贵族门阀最爱光顾的所在,那北市就是稍有余钱的百姓和小富之家出没的地方。
「主子以前总去北市那边。」无处不在的阿六浑坐在车帘外插口。
慕容绮不咸不淡地责备一句:「就你话多!」
「嗯?」燕檀把换外衫时碰歪了的簪子扶正,好奇道,「你总去北市做什么?」
慕容绮看上去不像是喜欢逛街的人啊!
慕容绮解释道:「阿六浑说的是我从西越回来之后那段时间,当时先帝还在,朝中诸皇子各怀心思,我就拿北市当掩护,时常和朝臣约在北市见面,这里鱼龙混杂,他们生了疑心也不好查,拿不到切实的证据。」
他说的简略,然而一个皇子要跑到皇室眼里九流末等的地方来,小心翼翼地笼络自己的势力,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招来兄弟们的针对疑心,想也知道有多么不容易。
燕檀心里生出些怜惜来,她侧过脸,轻轻牵住慕容绮的手,岔开了话题:「北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好玩的地方。」慕容绮略一思忖,「好玩倒也说不上,不过可以看个稀奇,现在大齐上流贵族均以学习关中为风尚,倒是在北市这种地方,能看到不少鲜卑特有的文化。」
马车一路行进北市,燕檀挑起车帘一线,往外看去。这里已经没有林立的商铺了,一个个摊位摆在路边,上面的货物五花八门。
「我想下去。」燕檀转头征求慕容绮的意见,「我想要那个兔皮帽子。」
慕容绮跟着看过去,燕檀指的是一个灰兔皮帽子,难得的是,兔头也连在帽子上,两隻长耳朵耷拉着。
车停了下来,燕檀抓起帷帽往头上一扣,就要跳下去。慕容绮拉不住她,无奈地在后面道:「其实那个帽子……」
慕容绮话还没说完,燕檀就已经下了车,伸手将摊位上那个帽子拿了起来。在看清楚那个帽子的瞬间,她帷帽下的神情就彻底僵住了,颤巍巍地将那个兔皮帽子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