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檀一开始还每封都看,到后来慕容绮忙着写信,于是尚未批改的一迭厚厚的奏摺就被交到了燕檀手上。
燕檀只是乐于参与政事,并不代表她热爱批阅千篇一律的奏摺。批阅了不到一半,燕檀就肉眼可见地疲惫下来,仿佛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慕容绮从信里抬起头来安慰她:「晚上就能赶到京城,等解决了步六孤氏你就能回朝华宫休息了。」
燕檀没有被安慰到,并且变得更加紧张疲惫了。
慕容绮的安慰虽然不太靠谱,不过他对路程的估计倒是真的靠谱。天色将黑未黑之际,京城的城门就遥遥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两扇城门紧紧闭着,守城的士兵全换成了生面孔,在城门前来回巡视,城门上的垛堞后,有人严阵以待。
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看去,都能看出肃杀之意。
「那是弓箭手。」慕容绮站在地上,玄衣轻飘,指着垛堞对燕檀道。
他们此刻离城门很有一段距离,燕檀能勉强看清城门就不错了,哪里还能看清什么垛堞后面的人?她踮着脚尖看了半晌,假装自己看见了,若无其事地放下脚尖,道:「那岂不是我们只要逼近城门,立刻就会被发现?」
慕容绮点头:「是。」
见燕檀蹙眉,他又道:「城门处应该还是我们的人——至少两个时辰前还是,阿六浑已经派人联络去了,如果城门没有失陷,我们就可以直接带着庞大的禁军队伍涌进京城,步六孤氏所依仗的那些家族私兵和少数叛军在禁军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那如果城门失陷了呢?」燕檀问。
慕容绮轻声道:「那就只能让城中的人将他们全部杀光,然后从内打开城门了。」
他的话里隐含的那一份血腥杀气让燕檀下意识地心生寒意,但那一丝寒意并没有能束缚她多长时间,甚至没能让她露出丝毫异色。
慕容绮假如败了,他们这一行人只会落得更加惨澹的下场。
慕容绮不动声色地瞥了燕檀一眼,发现她神情不变,唇边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来。
天色转暗,一点微小的亮光都会显得极其醒目。车队没有亮起火把,直到一个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皇上,一切如常。」
慕容绮点头道:「很好,传令下去,三刻钟后开城门入城。」
燕檀已经从慕容绮这里弄明白了,步六孤氏第一时间和原本的城门卫展开了斗争,接管了城门——然而他们派来接管城门的心腹,已经倒向了慕容绮。
这其间经历了怎样的博弈不问而知,燕檀没有兴趣刨根问底,只询问慕容绮:「你伤还没好,要亲自带禁军过去吗?」
「不错。」慕容绮淡淡道,「鲜卑勇士一向善战好战,绝没有士卒衝锋在前,主帅躲避在后的道理。」
纵然燕檀心里早就想到慕容绮会这么做,她还是被深深震惊了。
燕檀张了张口,想劝阻慕容绮,最终还是没说出来,点头道:「好。」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往车驾上走去。
「公主!」慕容绮唤了一声。
燕檀头也不回,站住了脚,突然道:「我记得你们鲜卑是有收继的规矩?」
收继,就是指父亲死后,儿子可以继承他所有的妻妾财产;兄长死后,弟弟也可以继承兄长所有的妻妾财产。
中原对这种关外的收继规矩很是不齿,当年北齐还未建立时,鲜卑一直被称作「化外之民」,就有收继制的功劳。一直到北齐第三任帝王齐武宗废除收继,中原对关外的不齿才有所减少。
「……」
慕容绮没有回答。
一旁的阿六浑竭力低下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燕檀背朝慕容绮,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放心的去吧,最好活着回来,要是死了,我还来得及改嫁下一任皇帝。」
此言一出,旁边所有的守卫侍从立刻都跪下了,深深垂首伏在地上,生怕被皇帝迁怒。
燕檀站在原地没有动。
慕容绮知道燕檀生气了。
燕檀在生气他伤势未愈就去冒险的行为,这让慕容绮有点高兴。但她说的话实在气人,慕容绮一边高兴,一边又一阵阵地不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从燕檀身后传过来,没有刻意扬起声音,然而话里的坚定十分明显。
「朕会活着回来的!」
燕檀举步向前走,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情意。
「你最好说话算数。」
第45章 「慕容绮!慕容绮!」……
福寿宫后殿里,烛火昏黄黯淡,殿门紧紧关着,平日里宫人们不被允许靠近此处,因此夜晚后殿就显得异常凄清,甚至有些吓人。
一阵风扑面而来,吹得门轻响了一声。那嬷嬷在殿门口站住脚,举起手敲了敲殿门。
片刻之后,一个异常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殿中响了起来:「谁?」
那嬷嬷轻声道:「是奴婢,娘娘,奴婢给您送饭来了。」
听到来人是那嬷嬷,太后声音里的冷意消失了,道:「哀家不饿,你回去吧。」
那嬷嬷却很坚持:「娘娘,您不吃,几位小主子金尊玉贵,也不用吃吗?」
太后沉默了片刻,道:「进来吧。」
那嬷嬷挽着手里的食盒踏进后殿,先走到宫灯灯台前,娴熟地点亮了灯,殿里一下就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