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统领也不赞同道:「皇上伤势未愈,此时动身未免太急了些。」
慕容绮不容置疑地摇头:「朕意已决。」
短暂的惊愕后,燕檀立刻意识到了慕容绮为什么这样着急:步六孤氏是鲜卑六姓之一,在北齐的权势大到难以想像。而刺杀皇帝意图谋反是绝无迴转余地的诛九族,假如消息泄露,传到京城,步六孤氏族人未必不会狗急跳墙,到时候才真是麻烦。
唯有皇帝抢先赶回京城坐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儘量减少步六孤氏带来的麻烦。
禁军统领退了出去,五花大绑的将作大匠被拽了出去。这时候燕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靠在慕容绮身上,她心里一惊,连忙撑起身,揭开慕容绮盖着的锦被,想去看看慕容绮伤口如何。
她动作极快,慕容绮对燕檀毫无防备,直到燕檀纤细指尖探入他中衣,慕容绮才反应过来:「公主?」
自从燕檀被立为皇后,慕容绮再没这么叫过她,而今情急之下,倒是脱口而出。
燕檀:「我看看你的伤——怎么裂开了!」
燕檀大惊失色。
慕容绮侧颊微微泛起绯红:「不要紧。」
燕檀没空理他,她大惊失色地催促云蘅去叫院正过来看看。
慕容绮:「不必着急……」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燕檀吩咐侍女去取药匣、传太医,以及为慕容绮准备替换的中衣。直到燕檀依次吩咐完三件事,遣出去三批侍从,这才想起来慕容绮似乎刚才在跟她说话:「皇上刚才说什么?」
慕容绮:「……没什么。」
这点让燕檀惊恐万分的出血量放在见多识广的院正和慕容绮那里,简直不值一提。
出于对皇帝皇后的尊重,院正替慕容绮换了药,然后又自觉地主动退了下去。
燕檀继续对慕容绮进行关怀:「皇上要不要先小憩片刻?」
「不了。」慕容绮道,「你要是愿意的话,就随朕一同走一趟。」
「去哪里?」燕檀讶异道。
慕容绮道:「去审讯步六孤氏。」
这次随同皇帝前来西山围场行猎的步六孤氏族人已经被全部拿下,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几处地方,每一处都有人对他们进行审讯,然后将口供一五一十地记下,拿去呈递皇上。
将作大匠官居三品,是当之无愧的重臣,又是那张表明步六孤氏阴谋刺杀皇帝纸条的主人,因此获得了皇帝亲自审讯的殊荣。
燕檀很想跟着慕容绮去审将作大匠,然而慕容绮表示:「步六孤氏狼子野心,如今还不宜让众人知道,要审讯的人太多,朕这里人手不够,你去审一个人。」
慕容绮交给燕檀审讯的,是一个没有正面出现在她面前,却无论如何和此事脱不开关係的女子。
将作大匠膝下唯一的嫡女,他口中那个与人私通的步六孤小姐。
试图将藏有纸条的玉佩偷偷带出营帐躲避搜检的是她的侍女、将作大匠一口一个「与人私定终身」的是她。纵然这位步六孤小姐很有可能只是将作大匠推出来的一个藉口,但事涉谋反,哪怕再小的可能都不能放过。
何况,燕檀反覆思量,只觉得今晚这一出疑点重重。
——为什么将作大匠不把那张纸条烧掉,而要大费周章地藏进玉佩里试图将它转移出营帐?为什么搬出来的藉口,偏偏是荒诞无稽的私通信物?为什么将作大匠在看到那张纸条之后,会如此衝动——明明死不承认还有一线生机,当众袭击皇后却几乎是亲自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燕檀一手支颐,看向被两个侍卫押进来的步六孤小姐。
似乎是察觉到了燕檀的目光,那少女突然抬眸,又极快地垂下眼,睫毛轻颤,像是颤动的蝶翼。
第38章 像一座漂亮阴冷的玉石雕……
燕檀看着那跪倒在地的鲜卑少女,问道:「步六孤毓川?」
毓川其实是个很明显的中原名字,在北齐太宗下令学习中原的梁国、西越文化后,梁国诸多文化典籍、诗词歌赋传入北齐。为了表示对皇命的尊奉,鲜卑朝臣莫敢不从。久而久之,鲜卑姓氏与中原名字混杂的情况并不少见。
「是。」少女轻轻应了一声。
燕檀先不急着问话,细细打量她的五官轮廓。鲜卑人大多轮廓鲜明,因此鲜卑贵女们眉目多半浓丽美艷。而步六孤毓川却不同,她五官分开来看都只能算是中人之姿,挑不出什么错处,却也毫不出挑。
但这样平淡的五官汇聚在一张脸上的时候,却意外的让人看了很舒服,平白多出一种动人的风姿来。
被燕檀这样盯着,毓川的脸又往下垂了一点。
燕檀轻咳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碧桃将那个匣子捧上来,道:「这个是你的吗?」
毓川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那隻匣子,又深深垂下头:「是臣女的。」
「那这个呢?」碧桃将那件雪白的中衣捧到了毓川面前。
少女的脸立刻涨红了。
燕檀也不催促,看少女在原地嗫嚅了片刻,才道:「是臣女的。」
燕檀微微侧首,和云蘅交换了个眼神,主仆二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怎么看这位步六孤小姐,也不像是能干出拿中衣当定情信物的人啊?
燕檀又问:「是你吩咐了贴身婢女,将这隻匣子偷偷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