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川本来以为自己只要咬死不认,皇帝根本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种推了夫人女儿出来做幌子,自己在背后另有筹谋的事从前不是没有过,查明之后那些女眷都没有受太大的牵连,怎么自己会被盯上呢?
皇后审完,毓川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瞒过去了。又被带到了这间屋子里百般恐吓,饶是她自认为心性坚韧,都快要熬不住了。没想到皇帝居然亲自来了!
想到这里,毓川原本就发白的脸色更加煞白。
上首书页翻动的声音异常清晰,另一个声音笑道:「皇上是要用这个刑吗?」
「罢了。」慕容绮淡淡道,「血腥气太重。」
说着他信手合起书页,语声平平:「步六孤氏,那张纸条你是从哪里弄来,用以嫁祸你父亲的?」
他这句话只是用于诈供,毕竟那张纸条的来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分明是明正司的暗探悄悄送到将作大匠那里的。
方才这样类似的话,明正司的人也问过。但落在步六孤毓川的耳中,这两者的意义截然不同——审讯她的小吏这样问,多半是诈供;但皇帝这样问性质就不同了,只要皇帝认定了这是她诬陷生父,那么八成最后就会按照诬陷来处理。
——毕竟慕容鲜卑代代皇帝都既喜怒无常又随心所欲,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位更是如此。
诬陷生父是毫无转圜的死罪,毓川不怕死,但哪怕死她也要拉着将作大匠一起下地狱,怎么甘心眼睁睁看着对方脱罪!
她嘶声道:「不是嫁祸!」
这一声异常嘶哑悽厉,与她方才有些可怜的神态大相径庭。饶是慕容绮都没想到毓川会突然如此激动,眼神一闪,道:「那是什么?」
这位少年君王阴晴不定心思莫测的性情实在太深入人心。毓川撑起身来,声音悽厉道:「那张纸条原本就是他的,臣女只是设法劝他将那张纸条留作后手不要马上毁掉,今日皇上遇刺的消息传来,他表现的心神不定,臣女就知道皇上遇刺和他有脱不开的关係!」
她竟是连一声父亲也不愿再叫了!
慕容绮秀眉微挑,讶异道:「事发之后能诛九族的大罪,将作大匠竟然会让你知道那张纸条的存在?」
毓川扬起脸来,苦笑道:「臣女自幼身体不好,又多读了几本书,不能熟习弓马骑射讨长辈欢心,就只能暗地里出谋划策,做个幕僚,才能让臣女和妹妹过的好些。」
一旁的阿六浑立刻质疑道:「将作大匠膝下可只有你一个嫡出的女儿。」
「妹妹是偏房庶出,生下来就没了娘。」毓川道,「我母亲还在时,妹妹就被抱到我母亲房里,母亲不在了,也是我们姐妹两个相互扶持,与一母同胞的姐妹无异。」
慕容绮丝毫没有为毓川姐妹的感情动容,不动声色地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劝说他将纸条留下?」
毓川到底生性聪慧,已经展现出了对将作大匠的排斥,就没有再说什么思虑不周的鬼话。
她揣摩着皇帝的态度,谨慎道:「因为臣女想给他找些麻烦,在他眼里,臣女不过是小猫小狗一样不能自主的玩意儿,怎么有胆量咬他一口呢,所以这个妄自尊大的……」
毓川顿了顿,把「蠢货」两个字吞了回去:「他居然真的听信了,觉得要留下一样信物制衡家族。」
说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快意的笑容来:「没想到,这张纸条居然如此要紧,能将整个步六孤氏都牵连进去。」
一旁的阿六浑眉心一跳。
慕容绮顺着话往下问:「你对你父亲的怨气从何而来?」
步六孤毓川这一手简直就是将父亲往死里坑,若说她不是早对父亲心怀怨恨,在场的人没人会信。
毓川脸上那一丝快意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头也垂下,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
「母亲是被他宠爱的妾害死的,当年那个妾过分张狂,母亲想把她卖出去,谁知道那女人大胆,居然先给母亲下了毒,此事发生之后,他居然替那个女人遮掩,这些年来还任由那妾生下了长子,如无意外,将来家业也会落到那对母子手中。」
毓川的声音很低:「我想报復他们所有人,可是如果他犯事,整座府里都要被牵连,妹妹还小,我不能害了妹妹,就想等妹妹嫁出去再慢慢筹谋——谁知道那女人居然想把妹妹往火坑里推,要让妹妹嫁给她的娘家侄子!」
她的声音因为蓦然拔高显得异常悽厉:「那个女人当真不怕天打雷劈,那是个什么不成器的玩意儿,也配拿我妹妹去填!好,好,既然他们不肯放过我们姐妹,那大不了就同归于尽——什么飞黄腾达,什么家业继承,谁都不要想,我们姐妹和他们一起死!」
少女尖锐的嘶吼几乎要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扉,这样一通话说下来,她已经不住咳喘,神态癫狂而疲惫。
任是铁石心肠,听了这样悽厉的控诉也要有些动容,慕容绮的眉目却丝毫不动,他看向毓川,冷静近乎冷酷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想到把纸条藏在玉佩里,和中衣一起送出去的?」
毓川抬起眼,有些茫然地道:「我……臣女从前读诗时,读到过一句『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他让我想办法将纸条伪装成信物送出去,臣女就想将纸条缝在衣角里,但这纸条太薄,藏在衣裳里未必能被发现,正好手边有一块中空的玉佩,就将纸条藏了进去,这玉佩中空,分量不对一摸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