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连『朕』这个自称都忘记用了,面色有些不易察觉地苍白,然而慕容绮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来:「我母亲她怎么可能自缢呢,如果她当真是自缢,太后也不会怕成这样。」
慕容绮抬头,对着燕檀莞尔一笑:「你恐怕不知道,昨夜里,太后匆匆把七公主接到了福寿宫,看样子以后也不会让七公主离开福寿宫出去住了。」
燕檀没有接话,她看着慕容绮,心底突然涌出些怜惜来。
如兰似麝的浅淡幽香笼罩在慕容绮鼻尖,燕檀朝他倾身过来,手臂环过慕容绮肩头,很轻地拍了拍慕容绮的脊背。
「别难过。」他听见小公主笨拙的安抚。
慕容绮怔怔看着燕檀近在咫尺的面容,对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
燕檀见慕容绮不说话,以为慕容绮还在难过。心里更后悔自己为什么好端端要多嘴问一句,挑起了慕容绮的伤心事。
她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连摔了一跤都要哇哇大哭,非要让父皇母后一起过来安慰她才肯罢休,从来不肯受半点委屈。
然而慕容绮那时才五岁。
一个五岁的幼童,父亲并不重视,又亲眼看到母亲自缢的场景,该是如何悲痛绝望?
燕檀干巴巴地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有件事想和皇上商量,是关于梁国使团的。」
燕檀转移话题的方式确实很拙劣,然而对于慕容绮而言,很少有人会这样试图体贴他的心情。
做皇子时,慕容绮处处谨慎,他的兄弟们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做了皇帝之后,每个人都试图取悦他、讨好他,慕容绮不可能也没机会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扒开来给别人看。
只有这个骄纵的、傲慢的、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小公主,会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拙劣地试图转移话题,伸出手臂试图给他安抚。
他看着面前的燕檀,突然泛起了一丝苦笑。
——你真是又天真又残忍,又冷漠又温柔。
为什么你非要在我低落的时候,无望的时候,再给我一点触手可及的暖意,给我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然而最终慕容绮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微笑着看向燕檀:「说吧。」
他想,为了你给我的这点温柔暖意,我只能拼尽全力去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了。
第15章 燕檀不能理解慕容绮复杂……
燕檀不能理解慕容绮复杂幽微的心情,但使团家眷的事不能拖久了,为使团也好,为了现在把话岔开也好,必须现在就抓住机会说出来。
她定定神,把同乔安他们商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见慕容绮低头思忖,又道:「去接家眷确实是冒险,但他们都是父皇挑选出来的能臣,若是家眷平安,没了后顾之忧,必然一心一意为北齐出力。」
燕檀还准备接着游说慕容绮,慕容绮就已经抬头道:「好,朕可以派人去把使团家眷接来,但他们必须忠心,朕不能派了手下的勇士去西越的地盘上冒一遭险,接回来一群三心二意的人。」
燕檀神情一顿,在心里苦笑一下:使团的人就是三心二意,还能跑到哪里去呢?梁国没了,他们总不会想为西越卖命。
说来说去,使团的人最终还是要效力于慕容绮。
她一口应下:「若是他们有二心,我第一个容不得他们,皇上放心。」
慕容绮颔首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说着话锋一转,「蒙顶甘露喝着还好吗?」
慕容绮话题跳跃太快,燕檀停了停,才道:「喝惯了的茶,当然是很好的,多谢皇上费心。」
「嗯。」慕容绮淡淡应了一声,「那就好。」
虽说和慕容绮相处了几日,燕檀有时还是搞不懂慕容绮在想些什么。她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传言说慕容绮心思难测了,慕容绮对着她从不动怒,十分温和,但燕檀有时候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慕容绮的心思。
慕容绮伸手把燕檀正在看的奏摺收了起来,道:「这些日子你不必在朝政上费心,距离大婚没有几日了,你……」
他顿了顿:「你专心准备大婚就好。」
燕檀眉尖微不可见地蹙起来一点,又迅速收敛起多余的神情。她拿不准慕容绮到底是真的想让她专心准备大婚,还是找藉口不想让她参与政事。
大婚……有什么好准备的呢?燕檀想。
北齐的礼仪,她在来和亲之前就已经一五一十背的清楚。这场大婚,对燕檀来说不过是与慕容绮合作的一部分。
燕檀要帮燕氏皇族復仇,慕容绮则能拿到整个天下。
至于其他的,不过细枝末节而已。
燕檀细白的手指悄悄攥紧,触及掌心未癒合的伤口,痛的她立刻又把手掌摊开,试探着对慕容绮道:「那……步六孤氏和太后的事呢?」
「不急。」慕容绮道,「步六孤氏家大业大,不是一朝一夕能轻易动摇的,太后就更是如此,她在宫中经营多年,颇有手段,时不时敲打她两下就好,若是逼得太紧,引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反倒不好。」
燕檀轻轻应了一声,道:「我也正好趁这些日子将宫务梳理一下,免得匆忙上手出了什么差错。」
慕容绮没有直视燕檀的脸,也就没有察觉燕檀神情中细微的紧张,道:「对了,大婚一月后,按大齐的规矩,帝后要行猎西山行宫,以告祭祖先宗庙,你要费心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