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使乔安第二日就递了求见的摺子上去,却迟迟没有回音。
乔安,大梁仪礼司副司正,出身寒门,不到三十就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可谓年少英才,不出意外的话,再打磨十几年,就能位列三公,官至正一品,前途无量。
——然而这一切都没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来北齐送了个嫁,梁国就没了。
乔安在前来北齐之前,已经连续几个月一心扑在筹备和亲事宜上,没能及时了解朝中局势,哪怕他聪颖明达,也无法预料到国中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
至于副使和其他使团成员,他们更是人心惶惶。这几天乔安为了把他们安抚下来,已经耗尽精力,反应十分迟钝,就连小厮急匆匆前来禀报永乐公主来了,他都原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公主殿下!」乔安深深拜了下去。
燕檀往乔安身后一扫,只见使团的人尽数前来,驿站的院子本来就不大,被他们完全站满了。
燕檀看着他们身上的梁国官服,行的梁国礼仪,压抑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哽咽道:「都起来,不必多礼!」
乔安直起身来,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了,强忍着泪水道:「请公主进厅,北齐天寒,公主别受了凉。」
燕檀却没忙着提步,她紧一紧披在衣裳外面的披风,从使团众人隐隐带着惶惶不安的脸上环视过去,高声道:「诸君不必惊慌,本宫在此保证,只要本宫还活着,就会尽力庇护每一个心系梁国的子民!」
她声音微哑,还带着哽咽,明艷的面容上满是坚定的神色。
原本慌乱的使团成员们,似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惶恐的神色慢慢消去。
燕檀目光坚定地对着他们颔首示意,然后才转头对乔安道:「进去吧。」
驿站的正厅里坐了四个人。
最上首的无疑是永乐公主燕檀,下首正使乔安、副使郑明桢,以及负责使团护卫的亲卫指挥使者赵和鸥。这四天里,使团之所以没有在极度的惊慌下发生变故,就是因为他们三人。
原本乔安三人对永乐公主的印象不过是个骄纵得宠的公主罢了,之所以想要求见她,只是因为燕檀是梁国现存身份最高的存在,而不是真的指望她能拿个主意。
但今日燕檀对使团众人说的那句话,实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对于燕檀的看法也从『靠不住』变成了『或许能拿个主意』。
燕檀十分敏锐地察觉到,郑明桢他们对她的态度有了些微变化。心中略感安慰,她抬眸环视一圈,开口问:「几位大人有什么打算?」
郑明桢开口最快,年轻的乔安和身手敏捷的赵和鸥一边一个都没能拦住他,只听郑明桢道:「公主殿下,臣欲回大梁。」
燕檀面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梁国已经被西越攻占,郑明桢此刻回去无疑于自投罗网!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明桢道:「大人想要回去?」
郑明桢点头道:「是,如果可以,请公主向北齐君主为臣讨一纸文牒,让臣能够回去。」
乔安和赵和鸥两人没能拉住郑明桢,此时显得分外低落,赵和鸥急急忙忙插嘴道:「郑大人三思啊!此举与送死无异!」
赵和鸥的话简直就是燕檀的心声,她看向郑明桢,问:「郑大人为什么想要回去?」
郑明桢苦笑道:「公主,臣的家眷都在大梁,相隔千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这叫老臣怎么能放心呢!」
燕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郑明桢要回去是因为这个理由,她斟酌了一下言语,劝道:「郑大人,你如今回去也是羊入虎口,不但救不出你的家眷,还会把自己赔进去,不如留在北齐慢慢筹谋。」
郑明桢摇头:「臣知道,只是放心不下家中的老妻和孙女,臣实在不能将她们抛在脑后不管。」
这位已经年过半百的老臣说话声音并不高,语气却很坚定。燕檀还想劝,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吗?他只是有必须要回去的理由罢了。
燕檀突然感觉眼眶一热,她看着郑明桢起身,这位头髮白了大半的老臣朝她深深一礼:「请公主成全!」
那一瞬间,燕檀的理智被衝散了。她蓦然起身:「郑大人不必亲自回去,本宫会和北齐皇帝商量,派人去把使团中人的家眷接来!」
她这句话一出口,不但郑明桢愣在当场,乔安和赵和鸥也猛地起身,惊声问:「公主此言当真?」
燕檀的话衝口而出,她本来有点后悔,转念一想,说出来正好能安定人心,干脆顺着说了下去:「当然是真的,不过事关重大,我们坐下来慢慢商议,也请三位大人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让慕容绮暗中派人去将使团成员家眷接来一事,燕檀已经考虑了两天了。
在燕檀看来,如今的越朝辞心思诡谲,实在可怕,他能屠杀燕氏皇族满门,也可能因为不能把她抓回去,就拿使团成员的家眷泄愤。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燕檀很难原谅自己。
但是慕容绮和她非亲非故,这件事又关係重大,一个搞不好,北齐派去的人反而会被抓,甚至可能引起北齐和西越的衝突。
所以燕檀一直在思考,自己拿出什么样的筹码才能打动慕容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