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柚抹了抹鼻子,又道:「喝完了……阿爹,我,我还没有跟你说,今天早上,是,是小爹爹背我去郎中家看病的呢。」
「嗯?他背的你?」萧定北有些惊愕,他以为沈绰顶多良心不安,才把着了风寒的儿子送过去看郎中的,岂料会亲自背过去,就那样瘦小的身板,平时搬个椅子都嫌重的人,居然会这么负责起来。
他不由回想起孩子上一次生病的时候,沈绰那恶狠狠的态度,与现在相比,完全是两幅面孔。
「站住!拿钱干什么去?」
「看病?切,当什么大事,又不会死人。不准去!」
「他又不是我儿子,死了活该。摊上你们父子俩,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想起来就糟心。萧定北捏了捏眉心。
柚柚忽然又补充道:「小爹爹叫我不要哭,说看了病,喝了药就会好。还给我捂额头,擦汗水,说了好多话呢,他今天好好呀……阿爹,昨晚,昨晚的事是误会,小爹爹肯定也很自责,我们就,就原谅他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他又和你吵……」
萧定北端碗的手一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嗯。」
柚柚心思单纯,性子温软,常常这么帮沈绰说情,但这一次格外真诚,脸上的笑容都像是发自内心的渴望一样。
萧定北缓了缓神,搁下药碗,起身道:「再睡会儿,别瞎操心大人的事。」
柚柚乖巧地把头蒙进被子里,笑得眉眼弯弯。
……
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萧定北才迈步进去。
屋舍简陋,只有一道门帘,加上他动作轻,没什么声响。沈绰忙着给自己系绑带,都不知道身后何时来了个人。
目光忽而落在他缠着棉布的双手上,萧定北这才注意到沈绰的手受伤了。平日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尊处优像只猫似的娇气包,今早却为送他孩子去郎中家把手给弄伤了。
男人浓眉一皱,轻轻搭手帮他:「我来。」
「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心!」
沈绰被那双大手吓了一跳,一下碰倒了旁边的针线篮,锋利的剪刀差点砸到他的脚,却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呼,差一点……」沈绰眨了眨眼,惊魂一场,垂下厚厚的手,「谢谢。」
男人俯视腰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随情绪一扬一低的样子,较之往日,竟格外顺眼了很多。
他轻咳一声,彆扭问:「为什么不说?」
「啊?说什么?」沈绰歪着头,仰望他,秀气白皙的脸庞,天生一双自然的狗狗眼,眨起来,无辜极了。
男人脸色沉稳,嗓子却紧得咬了咬腮帮,节约字眼地开口:「手怎么伤的?」
沈绰豁然,摇头道:「小伤,我自己能处理好……诶,柚柚呢?好了吗?」
「喝了药,又睡了。」萧定北下意识答覆他。
沈绰开心一笑:「那就好,这孩子吉人自有天相,福气长……」
话未说完,他脸上的笑意一僵:「呃,我……我好像没有资格这么说……」
毕竟要不是他这个恶毒后爹造孽,人家估计好端端地活得更好呢。
萧定北黑眸沉沉,又盯了一眼失落的沈绰,忽然道:「想多了。」
「嗯?」沈绰扬了扬耳朵,有些惊讶,「柚柚不怪我了吗?」
「自己去问。我做饭去了。」
男人恢復了冷漠的姿态,简短打发他。
「诶……」沈绰目瞪口呆:他还会做饭?单亲老爹真不好当,原主太不惜福了。
……
到了饭点,沈绰犹犹豫豫从屋里探出脑袋,观察一番,才自然而然地走近餐桌,找位置坐下。
不由望了眼对面的父子二人,都莫名安安静静的,低头用晚饭,好像对他的敌意淡了不少。
柚柚在喝稀粥,生病了吃得清淡,时不时用纯净的双眼,望向沈绰,有一丝迷惘。
沈绰歪头看到这一幕,目光真诚,生硬地用筷子夹了块鱼肉到他碗中,善意一笑。
小孩子对待人事的敏感性很强,直觉般得觉得他变了很多,才敢直视他。换做以前,沈绰甚至不会与他们同桌吃饭,倘若他盯了一眼,筷子马上就扔他脸上了。
这也是他吃饭的时候特别害怕沈绰,常常把胳膊缩成一小块地方,小心翼翼用筷的原因。
可是沈绰现在居然在用伤手给他夹菜,反倒让小孩子受宠若惊,无措地望了眼身畔高大的父亲,发现他没理会自己,又低垂了脑袋,诺诺地笑:「谢,谢谢小爹爹。」
沈绰勾唇,两眼弯弯:「快吃吧。」
而后氛围似乎也不那么沉闷了。
沈绰用勺子比划了几下,笨拙地想要盛碗鱼汤喝,奈何费力半天都没成。柚柚刚搁下筷子,想帮他,却被一双大手先一步接过,盛了大半,稳稳地递了回去。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帮忙的傢伙,微微惊愕。
面对他俩的反应,萧定北面无表情,继续埋头苦吃。
沈绰心里比了个「耶」,猜想主角应该是动容了,对他这个小炮灰开始怜爱了。只要假以时日,必然能改写剧本,让主角主动分出光环来。
他微微抿了一口鱼汤,有些意外地美味。
「哇,好鲜啊。」
沈绰嗓音软软的,生气的时候,如果不看他的表情,会觉得他在撒娇,更何况这种心平气和的感嘆,更是酥人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