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之所以要时常下山历练,甚至屡置己身于险境,就是怕安逸的生活消磨了少年时的锐气。因此,志在权名养老的修士,越往后越难进阶,也越发沉迷于世俗利禄,形成恶性循环。
而温柔乡比平淡的生活,更容易腐蚀人心。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他怕未来的日子,自己沉浸在与她相伴的美好岁月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寿终。
「我此时闭关,确实不能说准备完善,但福祸相依,危机亦是生机。」叶舟深吸了口气,语气坚定,「师姐,我意已决。」
殷渺渺默然,许久,颔首道「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途,她不能干涉他的选择,唯有支持而已。
接下来的路程走得飞快,转眼间,目的地就到了。
叶舟有家族和师承,早就准备好了结婴的洞府,就在丹阙仙岭的一处山腹中。人迹罕至,鸟鸣稀疏,是个极其适合闭关潜修的清幽之地。
殷渺渺进去参观了下,里头无食无水,只有破旧的蒲团一个。
「这是我师父结丹时留下的。」叶舟扫去石壁上的藤萝,启动阵法,聚灵阵招来大量的灵力,吹得身心舒畅。他道「若无意外,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结婴成功,或者身死道消。」
最后四个字十分刺耳,殷渺渺瞪他「闭嘴。」
叶舟反而笑了「师姐舍不得我吗?」
殷渺渺白他一眼,伸手就戳他的脸「反了,还没成元婴,就要和我唱反调是不是?」
「真狠心。」他任由她点了好几下,才捉住她的手,移到唇边贴住,「我可吃不住你的一指。」
「得让你长点记性。」她说是这么说,神色却缓和下来,「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犹豫,小鼎峰我会照看,你安心闭关就是。」
叶舟点了点头,鬆开了她的手。
殷渺渺顿了顿,深知多说也无用,转身便想离去。可脚下沉重,半天才堪堪走到洞府门口。
唉,可不能这样,一鼓作气,二、三而竭,又不是生离死别,如此拖泥带水,反而容易害他迟疑。
她想着,陡然加快了脚步,跨出了洞府。
「师姐。」他在背后叫她。
殷渺渺迟疑了一剎,还是顺从心意回身。
下一刻,她便被拥入了熟悉的怀抱。他紧紧抱住她,低头碰着她的额角,两人鼻尖相对,呼吸相闻,眼底只有对方的身影。
「怎么了?」殷渺渺抬手抚着他的后颈,柔声软语,「我还没走,就想我了?」
叶舟没有回答,看着她的面容,慢慢道「修士不避言生死。假若我死了,也是修为不足,心性不坚,无须为我伤怀。」
听闻这等不祥之语,殷渺渺却十分镇定「尚未开始便言失败,不是好事。」
「结婴凶险,百死一生,失败是大多数人的归宿。」叶舟轻轻道,「小鼎峰我不担心,不说你,师祖也会看顾,我只担心师姐,有句话不得不说。」
殷渺渺沉默片刻,嘆道「好,你说。」
叶舟道「我这一生,师父疼我如亲子,同门待我友善如兄弟,弟子亦对我敬爱有加,还有师姐愿意垂青我。于丹道一途,我虽未闻道,却也勉强可以算初窥门径。放眼天下,似我这般幸运的人没有几个。」
她不禁说「你能一直这么幸运下去就好了。」
「师姐果然待我好。」他抿唇一笑,「换做别人,定是要被你教训。」
殷渺渺莞尔。
「天意难测,孰能预料。我只能和你保证,一定竭尽全力,多陪你几程。」叶舟静静地看着她,「但若不能,我没有遗憾,你也不能为我难过,好吗?」
她别过脸「女人都喜新厌旧,说不定我一滴泪都不掉,转头就有了别人。」
「哦。」
「『哦』是什么意思?」她佯怒。
叶舟笑「喜新厌旧与否,我不知道,说反话我是听出来了。」
「呸,少自作多情了。」殷渺渺没好气地摆手,状似不耐烦,「快点滚进去,别磨磨蹭蹭的。」
叶舟没动。
她斜睨「怎么,还有什么话没说?」
「有件事,我一直想做。」他顿了顿,仿佛是在酝酿辞藻,实际上,压根没等她问出下文,直接抱住她的腰转了一圈。
殷渺渺冷不丁腾空旋转,当场愣在了那里。
叶舟鬆开手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正好撤入了阵法的保护范围,这才意犹未尽道「以前不敢,今天算是没有遗憾了。」
「你真是活腻了。」殷渺渺怒极反笑,「给我滚出来。」
「师姐多保重。」他假装没听见,只是道,「待我出来,再任你处罚。」
她恨恨道「你等着。」
「我等着。」叶舟点头,眉眼浮现温柔之色,「你放心。」
殷渺渺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但却没说出口,伫立在原地望着他。
叶舟弯起唇角,合拢了结界。
石门发出轰鸣声,沉重而缓慢地落下。
两人安静地对视。
外面,碧空如洗,野花清丽,她的白衣像是落在心头的羽毛,轻柔又妩媚。
里面,石室陈旧,寂静荒凉,他像一棵挺拔于风雨中的青松,无半点惧色。
短短数息的时间,久得如同东海扬尘,又短如朝露一剎。
石门落地,再不见对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