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第二个理由。」她说,「凡人,或者我用一个更中性的说法,普通人和修真者共存在一个世界上,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逃避和抗拒都没有用。」
陆世子说「据我所知,凡人在修士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反抗之力。除了顺从,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也是做将领的人,假如有个无名小卒冲你嚷嚷,说让你不要把他当做炮灰对待,你会怎么做?」
陆世子顿住。他出生的时候,陆将军已经有了自己的兵力,并没有体会过父亲吃过的苦头,忽然被人这般比拟,难免有些不适。
但他并没有丧失思考能力,消化了会儿,说道「小卒能够展现自己的能力,获得我的提拔,可在修士面前,我们什么优势也没有。」
「狮子有狮子的强大,蜜蜂有蜜蜂的生存之道。」殷渺渺问他,「为什么要执着于个人的武力,忘记你们真正的优势呢?」
程隽迟疑了下「我们有什么优势?」
「人类,是一个了不起的群体。我们的先祖依靠着自己的能力,带领我们脱离了野兽的范围,建造出了城市,发明了语言和文字,一代一代改变了我们生活的地方。」
她柔和而有力的声音迴荡在小小的船舱里,仿佛含有某种魔力,令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到」了先人们走出深山,用石块木头製造了工具,农耕代替了渔猎,一点一点建造起了雄伟坚固的城镇。
从此后,不必再担心野兽袭击,不必再年年换地方采集,在熟悉的土地上,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这就是普通人的优势,不懂呼风唤雨,就掘井筑堤,不会御风飞行,就驯养牛马……找到合适的道路,普通人也可以很强大。」
虽然是鸡汤,但毕竟是从未喝过的鸡汤。在场的几个人默默听着,皆有触动。
张老者老辣,沉思许久后,耐人寻味地问「既然如此,为何还会有灵种流入凡间?」
「一点小小的馈赠。」殷渺渺笑了笑,眼神狡黠如少女,「接下来,如果你们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我还有一些惊喜。」
这一刻,在场的人无论是执掌三朝的老丞相,还是握有一方兵权的将领,抑或是才名远播的才子,都不可避免地又惊又喜,难以自制地激动起来。
但最快冷静的是程隽。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开窍,无缘仙路,又年轻无病,没什么特别急迫的需求,定了定神,问道「敢问仙子是什么问题?」
殷渺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普通人和修真者,该以什么样的关係存在?」
叶舟不由看了看她,这个问题若问的修真者,十有八九隻会用「凡人如蝼蚁」五个字概括,可若是问凡人……她想知道什么呢?
「我希望得到诚实的回答,而不是谄媚的逢迎。」她屈起手臂,支撑着额角,视线扫过在场的人,「只要说出你心里的答案就行了。」
某些人的喉结动了动,吞回了不可外道的小心思。
船外风雨大作,风声呜呜作响,但船没有分毫摇晃,仍然平稳地行驶着。
「在下先说吧。」程隽没那么多顾忌,平日里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家姊之前回来时,说是为了斩尘缘,也就是了断骨肉之情,但那个时候,我阿母正好病重,她……给了灵药,却没有马上走,我觉得她心里还是有阿母的,可她还是走了。」
他仿佛有很大的疑惑,眉头紧锁「她分明说,修真界里也有父母亲族,相处同凡间并无区别,可修士的亲族在凡间,就需要断掉『尘缘』。同为父母,凡人和修士却截然不同。不怕仙子笑话,这会让我想到嫡庶之别。」
嫡庶……这个角度确实新奇,殷渺渺品味了下,深觉有趣。
她没有贸然评论,只是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
第795章
第二个回答的是张老者的小书童。他在一朝相国身边长大,耳濡目染,活泼伶俐又很大胆「奴婢可以说吗?」
「当然。」
书童认真道「仙人在凡人眼中,应该就像主人在我们奴婢心中一样吧。奴婢侍奉主人,主人庇护奴婢,奴婢做得不好,主人可以打骂,奴婢做得好,主人就会奖赏。
「听说仙人犯了错,就会被贬下凡间,这和有些贵人获罪发卖是一样的,而凡人修道成了仙,便同奴婢脱籍成良一样。
「主人有很多田产、庄子,不可能自己一一照看,都会交给奴婢管理。凡国就好像是偏远的庄子,要选择懂农事的奴婢照料。奴婢之中,也分三六九等,主子身边的身份高,洒扫的地位低……」
他说着说着,忽而发现违背了殷渺渺之前的话,有些畏惧地住了口。
不过,殷渺渺并未恼怒,含笑道「真是个机灵的孩子,张相国认为呢?」
张老者没有否认,却也不肯承认。
当人们作为主子高高在上时,并不会觉得奴婢的存在不人道,可当自己跌入泥泞中,变成被别人生杀予夺的卑贱存在,又难以接受。
但他的反感也不太强烈,毕竟做惯了臣子,头顶上还有一个君王。皇帝变成了修真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甚至,仙人还能保佑国家风调雨顺,少灾少难,比皇帝还靠谱一点。
唯一令他踟蹰的是,这个等级阶层虽然无比适用,也令他们非常熟悉,但和前面的讨论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