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勃然大怒,要治她的罪,亏得蓝相劝阻了,改做褫夺官职,闭门思过。
在老家的殷家夫妻听闻,连夜上京,代她写了休夫文书,逐叶绸离家。
殷妙儿问:「当初是你们要我娶的,这个时候,怎么又要我休了?」
「他无所出,若有些眼色,就该自请下堂。」殷母冷冷道,「我真不该这般宠你,把你养成了这样轻狂的性子,陛下赐婚,也是你能拒绝的?」
殷妙儿道:「夺人妻室,非明君所为。」
啪。殷母一个耳光扇过来,怒斥道:「放肆!你真是活腻了,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女绑起来,我带她去向陛下请罪。」
嫡父赶紧过来劝,他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平和地说:「妙儿,你要知道,拒绝这门婚事,并不能保住叶氏。相反,你,他,乃至你的母亲和我,都会因为你的举动而死。」
殷妙儿看着他,忽然微笑:「是吗?好可怜啊。此情此景,怎的这般眼熟呢?」
嫡父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们养你一场,你该多为殷家考虑,不要任性。」
「你何必同她废话。我不如打死她,省得牵连九族!」殷母怒极。
殷妙儿瞟了她一眼,忽然道:「好吧。」她看向父母,说道,「把他送回老家,和表哥作伴。」
嫡父道:「你想通就好。」
「我当然想通了。」殷妙儿说,「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啊。」
她上奏阐明拒婚的原委,说是自己无才无德,不敢匹配公子。皇帝得了台阶,季溟再从旁求情,顺着发了道旨意,夸她有情有义,品德忠良等等。
婚事遂成。
叶绸被送走了。
殷妙儿道:「我表哥在的道观很清静,里头都是我的人,你好好待着,等到事情过去,想还俗再嫁,都随你的意。」
叶绸问她:「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三月后,黄道吉日,宜嫁娶。
殷妙儿走完流程,与诸多宾客谈笑风生,看不出丝毫勉强的痕迹,还应允了数个邀约,一副准备借公子之力,平步青云的样子。
民间有句俗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换夫君。她二十余岁,一跃成为皇帝跟前的人,又娶了新夫君,该是得意的时候。
没有人起疑。
是夜,月黑风高。
一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仆役们很快发现了,正打水去灭火,忽然被一群黑衣人拦住。
对方高呼一声「为破军公子报仇」,射出无数火箭。
整座御赐的府邸燃烧起来,火光冲透天际。
屋中,殷妙儿嘆息似的道:「可怜,新郎官多饮了几杯酒,怕是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了。」
季溟怎么也没想到,交杯酒里居然被下了药。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殷妙儿会拒绝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反抗。
「你疯了?」
「这话好笑,难道破军公子的人不是你招来的?不过还给你罢了。」她上前,扼住季溟的脖子,「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我要拿回来。」
话音未落,指间骤然用力。
她亲手扼死了季溟,将尸体摆弄一番。而后从床上拖出新鲜的女尸,做了一番布置。
火已经烧着了屋顶。
她脱下喜服,随手丢弃,里头套着小厮的装束,耐心等待着。
救火的人衝进来了。
被火烧着的屋樑不断往下掉,混乱一片。
她快速小心地往外挪。这里被提前布置过,离间多衣服帷幔,都是好烧着的东西,外间却多是花瓶一类的摆设。
火光越来越盛,她的脸被熏得一片漆黑。
最终,她混在救火的小厮里,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叫救火的声音,人人手里拿着瓢盆。
她儘量不和人说话,免得被人记住声音,假装步履匆匆地去打水,悄然离开了现场。
黑衣人被赶来护卫所杀,解开蒙面的黑布一看,果然是破军曾经的心腹。
殷妙儿与破军素无往来,压根没见过面,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于是,在季溟身边的尸首,当然也被认作是她。
喜事变丧事。
三日后,运河旁。
殷妙儿见到了已经成为漕帮当家的游小溪。她道:「你报了我的恩情,我们两清了。」
游小溪改名换姓叫游川,问她:「你娶公子还不好,跑什么?」
「你跟薛家小姐锦衣玉食,又跑什么?」她反问。
游川道:「不一样,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一样的,我们都是被压迫的人。」殷妙儿道,「知道吗?我本来想,有些事是该知其不可而为之,但现在我发现,有的时候,世事两难全。」
他问:「你不做了?」
「不做了。」她洒然一笑,「理想太遥远,自我却在眼前。不能改变世界,至少不能被世界改变。」
她不想以理想为名,屈服于这个糟糕的世界,因为当她屈从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自我都无法坚持,谈什么理想。
时代的东风不在她的身上,这是蓝素的时代。
她无可奈何。
因此,独善其身。
不会高洁到宁赴湘流,以死明志,也绝不与世推移,融入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