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塔在这样的蓝天晴光下,一览无遗。
之前隔着蒙蒙的雪帘,人们以为它是灰色的,今日一看,方觉走了眼。那是五彩斑斓的黑色。
肃穆严谨,却又不刻板沉重。
似高山般沉稳,似流水般灵动,也似彩虹般绚烂。
那一刻,众人的脑海中浮现了同一个念头:此等造化,怕不是人力,乃是天赐。
心头忽然火热。
殷渺渺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好声好气地问火盆里的小凤凰:「天冷你不喜欢,里头也危险,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叶舟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小凤凰只长了一层薄薄的绒毛,外层的彩羽还未长出来,扛不住风寒。自打到了绝世崖后,它便老老实实地窝在兽囊里睡大觉,不肯出来受冻吃苦。
但这个时候,它顾不得取暖,扑出来钻进她怀里:「不!不好!」
「要跟我进去?」她笑了,「说不定会很可怕。」
小凤凰怂归怂,立场非常明确,打滚撒娇:「不管,凤凰也要去。」
「好吧。」她鬆开兽囊的带子,「进来。」
它蹦过去,扒在口袋边上,想了想,回头和叶舟说:「舟舟,不要想我们哦。」
叶舟:「……」
它一头栽了进去,陷入了沉眠。
殷渺渺将兽囊收好,贴身放进了袄子里层的暗袋,紧贴着她的心臟部位,是她周身防护最严密的一处。而后拿起挂在熏笼上的银白连枝纹褙子,套在长袄外头,一处处繫着丝带的扣子。
叶舟看着她,重提昨夜的话:「我愿与师姐同去。」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怕有危险,才不叫你去?」她拿起准备好的绣袋,慢条斯理地悬挂着配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叶舟道:「我不会给师姐添麻烦。」
「我知道。」她笑了,对镜自照,「我是怕你为我死了。叶舟,我对你不好,若是你死了,我肯定会后悔对不起你,没有对你更好些——我不想后悔。」
「我对不起某某某」这句话,她说够了,也说厌了。她对他所有的欺负,都是随性而为,并不后悔,因此,也永远不想后悔。
她要在今后每一天想起他来,只有快活得意。
叶舟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说让她放心,他不会为她去死的。
——这哪里能保证得了呢?
「我也不和你说什么『若是跟来永远不理你』的废话。」殷渺渺拨了拨玉葫芦耳坠,目光迢迢睇去,「你就待着吧,让我安心。」
话音未落,金光盈眸。
他霎时陷入幻境,立住不动了。
殷渺渺亲了亲他的唇角,继而摄过斗篷披在身上,推门而出。
云潋站在门口等她:「好了?」
「当然。」她笑,对着前来相送的扶乙真君道,「外头的一切,就全劳烦前辈看顾了。」
扶乙真君道:「你们也万事小心。」
殷渺渺颔首:「您放心。」
楼下的两间客房里,白逸深和寒杉也相继走到门口。白逸深倒是衣着如常,只是加了件藏青色的斗篷,寒杉却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箭袖窄裤,乍看像是个挺拔英气的少年。
「三师妹。」殷渺渺瞧着她,招招手,「过来,我有些事要嘱咐你。」
寒杉迟疑了下,走到她身边。
殷渺渺单刀直入:「四师妹的事,你知道了吧。」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初次进秘境,连我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她道,「你要想清楚。」
这件事上,寒杉却无犹豫:「我想得很清楚。」
搁在以往,殷渺渺绝不会再废话第二次,省得阻人机缘。但这回,她看在朱蕊的份上,又劝了一句:「境界的差距很难用外力弥补。」
寒杉垂下眼眸:「我明白,但我必须去。」
殷渺渺不再劝了,只是道:「跟在我身边。」
「是。」寒杉并非不识好歹,收敛了锋芒,安安静静跟在她后侧。
他们一行人到山脚的时候,不早不晚,已经有人上去了,也有人缀在后头正准备赶上来。有趣的是,有的人觉得,必须一步步走上去,才显得敬畏虔诚——有的秘境有极其繁复的进入规则,有的却相反,认定先到者先得,故而以最快的速度上山。
各有各的思虑,各有各的对策。
场面一时颇为古怪。
殷渺渺险些笑场,好不容易忍住了,压着嘴角道:「我不耐烦爬这么高的山,累都累死了,先走一步。」
说罢,身化流光遁去,顷刻间便出现在了山头。
云潋跟她一道过去,倒是白逸深秉持着风险均摊的想法,带着寒杉走上去。不过修士的脚程快,说是走,其实也是提气而行,与拜师入门截然不同,一刻钟也就到了。
山顶更冷,日光落到地上,好像就没了力道,寒风尽情肆虐着大地,颳得人皮肤生疼。
殷渺渺裹紧斗篷,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高塔,很快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塔没有门。
这是一座封闭的高塔,无门无窗,浑然一体,一丝接缝都看不到,仿佛是铁水直接浇筑而成。
人陆陆续续赶到,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情况不明,谁也没有轻举妄动,三三两两地站着,暗中交换视线。只有劫命对殷渺渺的兴趣比对九重塔大,瞪着她道:「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