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真的。他们遇见了那个母亲的冤魂,她在女儿死去的第二天,就被主人家灌了毒药,一命呜呼。她们本是主家的财产,生死不由己身,无人认为不合理,无人替她们申诉冤情。
「主人向来不喜欢世家大族。」称心斟了热茶给凤霖,说道,「每个显赫的家族,脚下都是尸骨。」
凤霖似有所觉:「她故意让我去的,我们镜洲……也是这样。」羽氏王朝的等级分明,皇室、贵族、普通修士。所谓的贵族,其实便是各个世家大族。
称心默认:「主人对你很上心。」
凤霖不可否认,但道:「我看不懂她。她对我的安排都有深意,这次是这样,上次让我去凡间也是这样,可是……她待我越来越生疏了。」
说到最后,难免苦涩。以前他无理取闹的时候,她还会亲吻他,逗弄他,然而如今他如她所愿,和宝丽公主维持着联繫,懂得思考分析,学会揣摩人心,都说他成熟了,她却较以往更冷淡。
「她让我专心復仇,不要花心思在她身上,我照做了。」凤霖喃喃道,「我努力修炼,跟你学习,我不说多做,忍着不发脾气……这些不是她希望我做的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称心摩挲着杯沿,目露悲悯:「不,是你做得太好了。」
凤霖不解:「那是为什么?」
「因为。」称心轻声道,「主人喜欢的,其实是你过去的样子。」
凤霖怔住了。
称心道:「强大、成熟、聪明、机敏、自製……这样的人,主人身边太多了。拂羽真人通透聪慧,叶舟真人内敛克制,更不要说和她素有默契的连华真人,主人对他信赖有加。」
凤霖的手足冰凉一片,胸腔里却是怒火滔天,磅礴的情绪席捲全身,迫使他张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以为这是一句质问,甚至是怒吼,然而错了,他的声音如此颤抖,任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惊慌和委屈。
称心露出怜悯之色。
力气一抽而空,心像是坠下无尽深渊,满是失重感。他重复了遍:「为什么?」
她既然不喜欢他这样,为什么要逼他走上这一条路?
他如此信任她,她却骗了他。
她又骗了他!
「凤君。」称心镇定的声音响起,「不要揣测主人的用意,你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她。」
第420章
凤霖想拒绝称心的提议。去问她,有什么好问的,亲耳听到她承认吗?他又不是受虐狂,喜欢送上门去被人侮辱。
但称心说服了他:「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
那一刻,凤霖意识到今天的事并非偶然。显而易见,称心故意把话题引到了这一步,为的大概是能在他尚在人世时,看到他解决这个问题。
凤霖抬起头,对上称心恳切的眼神,尖锐的心肠慢慢软化了。如果说,她的温柔像是山间的雾气,时隐时现,难以琢磨,那么,称心的善意便是天上的皎月,陪伴着他,指引着他,明明白白。
他微微点了点头,同意了。
称心说:「有的时候,我们需要忍耐,但在感情上,更需要勇敢。」
凤霖听罢,放弃了迂迴试探的手段,直接找上门去,问出了问题:「是不是比起现在,你更喜欢以前的我?」
那时,殷渺渺正在炼製一颗幻珠,闻言手一错,珠子的粉末簌簌落下。她诧异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凤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问题——虽然其实没有必要,他已经得到了答案。但他依旧渴望她否认。
殷渺渺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思忖道:「这是个挺难回答的问题。」
「你说实话,不要骗我。」他站在她面前,影子投到地板上,被拉得很长。
殷渺渺暂停了手上的工作,正色道:「非要说的话,是的,我更喜欢曾经的凤凰儿。」
果然!他如遭重击,耳畔嗡嗡作响,血气倒流,齿间满是铁锈味儿:「那为什么要毁了我?」
「不。」她镇定地说,「我正是不想毁了你,才逼你这么做的。」
凤霖怔怔道:「我不信,你讨厌我。」
殷渺渺摇了摇头,慢慢道:「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很有趣。你口口声声说仰慕我,其实抗拒和屈辱全写在脸上。你贪恋我的身体,却竭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你,很天真,很可爱,也很幼稚。」
凤霖面红耳赤。
「你觉得自己忍辱负重,活下去是为了报仇,事实上,除了你之外,压根没有人这么想过。」她回忆着往事,微微笑了,「你相信了一个谎言。」
凤霖不欲回顾糗事,赶紧打断她:「我知道自己蠢。」
她轻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像我这样活了很久的人,反而很喜欢这种涉世未深的天真呢?」
凤霖心里来气,他像是这么好骗的人吗?他愚蠢的时候自己都嫌弃,怎么可能讨她喜欢?又骗他。
「你吃称心的醋,你自以为隐藏了心事,你认定神血高贵而凡人卑贱,你气我对你冷淡……」她一样样数过去,眼中漫上怀念,「傻得招人疼。」
凤霖没想到她都记得,怔忪之余,怒火渐渐熄了。
殷渺渺嘆息道:「我遇到过很多聪明人,像你这样的很少见,而且那个时候,我心里很难过,有你陪着,好过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