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笑:「我不喜欢强迫别人。」
「我是心甘情愿的。」
殷渺渺无奈地笑一笑:「凤霖啊,你和洒红她们不同,她们什么都不懂,只会伺候人,你呢?」
他沉默不言。
「你是个修士,也有修为,怎么可能甘心做别人的禁脔呢?」她摇了摇头,思忖片时,又道,「也怪我一时忙糊涂了,忘了安顿你。这样吧,你若是想要自由,我便给你些盘缠,送你离开,若是想要修炼,也可拜入我冲霄宗,做个普通的修士,左右无人见过你,如何?」
凤霖怔住了,豁然抬头:「你要放我走?」
「有何不可?」她反问,「难道羽氏会向我兴师问罪吗?」
凤霖有一瞬间的心动,这样的宽容远远超出他的想像,无须曲意奉承,不必奴颜媚骨,就可以得到想要的自由。那一刻,他几乎脱口就要答应下来,然而,上次的教训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浇头,冷却下了燃烧的血液。
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在试探他是否安分?
一个权势不弱于神妃的女人,真的会有这般好心?
他已经尝过轻信于人的滋味,这次可没有人能救他了。要谨慎,要忍耐,要小心……他冷静了下来,俯首道:「多谢仙子美意,我愿意留下。」
屋中霎时寂静。
殷渺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怕我在试探你?」
「并非如此,我、我仰慕仙子风仪。」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十分真挚,抬首直视她的双眼,「甘愿陪伴左右……」
殷渺渺不由轻笑了起来:「我要是坏一点,就把你这句话当真了。」
「绝无虚言。」凤凰台的苦难磨砺了他,那张容色绝艷的面孔上流露出满满的情意,足以迷惑一个不知事的年轻女子。
可他面前的女人嘆息一声,无限怅惘:「你看着我。」
凤霖顺从地注视着她,然而下一秒,猝不及防的事发生了——她乌黑柔顺的头髮蓦地化作了雪丝,光滑的肌肤黯淡了光泽,皱纹爬上眉角眼梢,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短短数息内耗尽了生命,枯萎凋零下来。
变化来得太过突然,他来不及伪装,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你……」
「你见到的都是幻象。」她遥望梳妆檯上的铜镜,平静道,「这才是我真实的样子,现在,还要对我说谎吗?」
凤霖到底年轻,一时狼狈地低下头,过了会儿,又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胆子大了起来:「美人在骨不在皮,仙子何必执着于外貌呢?我今日所言尽出肺腑,天地可鑑。」
「如果一个人愿意忍受眼前的屈辱,那必然是有更大的图谋。你非要留在我的身边,看来求得不止是自由。」殷渺渺轻笑了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让我猜猜看,復仇?」
凤霖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道:「我是不可能替你报仇的,于公,冲霄宗不会插手镜洲的事,于私,我与神妃无冤无仇,没道理出手。」
「我并无此意。」他低声道。
「很好。」她饮尽了杯中的酒,「你要是想亲自动手,那随你的便,我不会阻拦,你不必花时间奉承我了。」
凤霖终于发现自己原本的计划全然行不通。他迟疑了下,渐渐挺直了背脊:「我的修为太低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日后勤加努力,总有机会的。」她语气敷衍,好若随时要结束话题。
凤霖沉默了会儿,缓缓道:「神妃以叛逆罪褫夺我父爵位,家中财产俱被抄没,我……重伤未愈,无路可走。」
出事之前,他是王孙公子,家中自会供他修炼,何须自己操心灵石丹药,但如今他一无所有,就算得了自由身离开冲霄宗,又从哪里弄来灵石和资源呢?
殷渺渺听着,心里有数了。镜洲的修士依据血缘出身划分三六九等,身为皇亲的公卿之子从小便锦衣玉食,享尽富贵,结果一朝落难,连安身立命也做不到,只能依靠出卖美色。
她好意提醒:「普通弟子虽然月例微薄,却是自食其力,不必依附他人。你真的想好了吗?」
凤霖的心中不是没有挣扎,是做一个普通的修士,勤勤恳恳赚取资源修炼,还是依附于她,媚宠换来捷径呢?前者固然堂堂正正,可花费甚久,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个结果,到那个时候,会不会神妃已经掌控了整个羽氏,再无復仇的机会?
他等不了那么久,也不想等那么久。反正这具身体已做过别人的玩物,一个女人和两个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能达到目的,怎么样都行。
「我心慕仙子,愿追随左右。」他阖了阖眼睛,做出了抉择。
殷渺渺悲悯地望着他,一时无言。
世间有千万条路,有人一步一个脚印,有人却不择手段,通常情况下,人们都希望前者最终会获得成功,后者会因为爬得太快而掉落下来,仿佛这样才算是个圆满的结局。
然而生活之所以是生活,便是因为它从来不讲规矩,时而出现「好人有好报」的佳话,时而又有「祸害遗千年」的讽刺。
所以,她不想评判凤霖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未来不可知,选择也只是个选择。
「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就留下吧。」她许诺,「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你随时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