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偏僻的门派资源少,通常被分配到其他小宗门的人会被视作流放,申请的要么是养老,要么就是得罪了大人物避难,像柳絮这样主动离开的实为少数。
但君长风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他的心情不復从前,亦无资格多做置喙,唯有缄默。
柳絮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道:「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给师父带来了困扰,可我只是不甘心。师父教我修真修本心,我遵从了自我的心意,为什么又是错的呢?我只是想喜欢师父而已,为什么不可以?
「这个世界容得下杀妻杀友证道的人,容得下杀人夺宝的人,容得下因仇恨灭人满门的人,为什么唯独容不下徒弟喜欢师父?这有什么错?」
君长风终于开了口:「此为不伦。」
「伦理?何谓伦理?修士既然超脱凡尘,又有什么伦理可言?」柳絮直起身,质问道,「凡间有的国家视叔嫂为乱伦,而有的国家又是兄终弟及,兄嫂会成为弟弟的妻妾,修真界里,抢夺旁人道侣之事时有发生,难道就是符合伦理的吗?」
君长风出自凡间,三纲五常刻入骨髓,哪里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住口!」
柳絮深吸了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是弟子失言了。」停顿了会儿,又道,「在秘境里我说过,此后不会再给师父添麻烦……我离开以后,可能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如此,师父可以放心了。」她垂下眼眸,强忍着热泪,慢慢又叩首,「这么多年来,承蒙师父教诲爱护,弟子却为了一己之私……是弟子不孝,弟子不求您的原谅。」
君长风没有说话。
柳絮红着眼眶,艰涩道:「今后,我这个不孝之徒不能再侍奉师父身边了。下一回师父收徒……不要收我这样的了。」
君长风握紧了五指,不忍地撇开了目光,淡淡道:「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受了委屈也不会回来,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再做师父的徒弟。」说到这里,柳絮自嘲道,「我真是太狼心狗肺了,对吗?可是师父,我真的不想再做你的徒弟,太痛苦了……我所求不多,只想今生今世,可以堂堂正正地喜欢一个人,就好像那些爱慕您的普通女修一样。」
「就算被人耻笑也没有关係,就算被人辱骂也无所谓,就算为此死了,我也甘之如饴。」柳絮伏身叩首,「您的教诲,我会一直铭记于心,日后在外也定当勤加修炼,绝不懈怠。」
「请您保重。」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君长风有片刻的茫然,似乎想不通事情缘何至此,但又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可以一直隐瞒自己的感情,而柳絮离开了他,慢慢就能放下了。
要是能在铸成大错以前了断,未尝不是好事。
君长风对慕天光道:「你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慕天光道:「不知。」
「瑶瑶知道了絮儿要离开的事,很清楚她一旦离开宗门,就和我再无师徒之名。」君长风淡淡道,「她以为,我就要和絮儿在一起了。」
这是压垮瑶桃的最后一根稻草。
「絮儿不走,我和她都痛苦,絮儿离开,瑶瑶生了心魔。」隔着遥远的时空,君长风看着昔年的自己,轻声嘆息。
柳絮离开后不久,殷渺渺就来了。
(故事里的)君长风大为意外,近百年来,瑶桃很少来找他:「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有事找你。」殷渺渺望着他,单刀直入,「你和柳絮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爱我吗?」
君长风怔住了。
殷渺渺凝视着他:「从前的你可能回答不上,现在的你呢?爱或不爱,你分辨得出来,告诉我实话。」
「我……」君长风踟蹰不能答。
殷渺渺问:「那我换个方式问你:昔年你与我成婚,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因为喜欢我?你入了仙门尚且惦记着我与爹娘,是对我有情,还是责任使然?三百年来,爱慕你的女修无数,你仍旧与我维持婚盟,是始终爱我,还是别有原因?」
这几个问题,是瑶桃说服自己的藉口,亦是她迟迟堪不破的迷障。
君长风沉默了。
良久,他艰难地开了口:「你是知县之女,不顾门第,如约下嫁君家,为我爹娘养老送终,我……我心中一直十分感激。」
瑶桃如遭雷击,不肯相信:「他骗人!他说谎!他就是被那个贱人勾引了!他只是不肯承认自己负心!」
「所以,你对我未曾有爱。」殷渺渺充耳不闻,「是我容貌不够美丽?抑或是不够体贴温柔?与柳絮相比,为什么爱她不爱我?」
「非容貌之故,也不是你不够好,只是……」君长风嘆息道,「是我负你。」
「何谓辜负?你不过是爱上了别人。」殷渺渺微微笑了笑,「只是,既然另有所爱,为何不与我和离呢?」
「瑶瑶,你怎么了?」没有谁比君长风更清楚瑶桃的爱意了,她为了他几乎走火入魔,怎么会主动提出和离?
殷渺渺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上了别人,自然就该与我和离,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瑶桃从「我不信」的癫狂中回过神来,怒道:「和离?我不允许!我是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替爹娘养老送终,乃是不出之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