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和秦缨重返故里的第一个新年,皇城上下喜气洋洋,喧嚣而又热闹。周绅被擒获关押在天牢一事并未传开,秦缨并不知这一消息,而我,依旧闭门不出,不曾踏足过天牢,仿佛也不知此事,故而这节日的喧嚣中透着难言的平静。
年后,节日的气氛渐渐散去,一切又恢復如常,但该来的总会来。周绅被擒获并关押在天牢一事很快便有宫人似有意似无意地透露与我,我乍听之时便知秦缨很快也会听到同样的消息。我依旧镇定自若,不曾踏出景仁宫一步,让我诧异的是秦缨得知了周绅的消息后竟能忍着,一步都不曾踏足天牢。
暮春,草长莺飞,天气甚好,景仁宫中的小宫女们不知从哪儿寻了几隻纸鸢,閒暇之时便凑到一块去叽叽喳喳,娇笑连连。豆蔻年华的少女们那朝气蓬勃的模样让人不由心生羡慕,我无意间看到,竟带了几分感慨。当真是老了,心境老了,便会感慨年华早逝。
「郡主,好了。」
宫女战战兢兢地将镜子朝我面前移了些,头上的飞天髻让镜中的人平添了几分娇美,我朝她们笑了笑,赏了些碎银,便让她们退开。
刀刀方才一直在一旁学盘发,见我看她,愁眉苦脸道:「郡主,这比学武要难上太多了!」
我好笑不已,起身往外走去。
刀刀紧随其后,见我不是去秦缨住的崇华宫,略带疑惑地问道:「郡主,咱们这是……」
我回头朝她嫣然一笑,道:「去天牢。」
从除夕夜到暮春,时日不短,是该去见一见周绅了。
天牢之外重兵把守着,寻常人等根本无法靠近,尤其在收押周绅之后,天牢的守卫较之以往要严上了三分。我和刀刀到天牢之时亦被拦在了外头,不论我们如何温言,门口的守卫都不肯放行。我看着面前神色倨傲的守卫,不由得微微蹙眉。来之前我并未想到会如此不顺利,看来是我太过自信了。
刀刀将狐假虎威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叉腰怒斥道:「放肆,郡主要进去你们也敢拦着?」
「不论是谁,没有裴相手令,都不得靠近钦犯周绅一步。别说是郡主,就算今日兴平公主来了,属下也不敢放行。郡主请回吧!」守卫软硬不吃。
「你——」刀刀非常不满。
眼见刀刀有硬闯的势头,我淡淡说道:「刀刀,别惹事!」
刀刀颇为委屈,却不敢再有硬闯的念头。就在我心头盘算如何是好之时,裴炎的到来解决了我的难题。裴炎缓步踱到我身侧,递了一份裴毅亲笔所书的手谕给我,道:「满儿,你方才走得太急,忘了这东西了。」
我微愣,却又听裴炎道:「去吧,我还有事要同父亲商量,先行告辞了!」说罢他便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裴炎有些变了,他说话时亲密中带着疏离,似乎有意在疏远我……
「郡主,」刀刀低声问道,「我们还进去吗?」
我回神,将手书递给守卫,他们这才放了行。
天牢内光线昏暗,外头虽是白昼,里头却好似黑夜,好在两侧墙壁上都燃着火把,火光将那条狭暗幽长的走道映得通亮,里头的守卫见我们进来,恭恭敬敬地上前领路。一路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守卫终于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精铁锻造而成的铁门外许多守卫,门上亦上了好几道锁,待守卫推开门,我终于见到周绅。我记忆中的周绅,不单单有一副好样貌,身上更充满了儒生之气,虽上了年岁,却依旧让人觉得风度翩翩——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害死了我们秦氏一族那么多人。上一次见到周绅,尚在凤阳,那时战场归来的周绅虽狼狈,却依旧让人觉得有一股难言的气势。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一身囚衣,满头霜华,除了那张脸,哪有半点从前的模样?
「刀刀,你先出去。」我道。
「可是……」刀刀犹豫不决。
「他手脚都有锁链束缚,伤不了我。」
刀刀仍旧有些不放心,仔仔细细检查了束缚周绅的锁链,牢房内只留下我和周绅二人,我静静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曾有一度,我恨不得杀了他,那时我正狼狈落魄,而他却高高在上。可如今我站在他的面前俯视着他,只觉得他可怜而又可悲。他倾尽半生谋权,到最后不过一场空。
「像啊……确实像,却也仅仅是眉眼有几分相似。」他盯着我瞧了许久,喃喃自语。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他说像,像谁?
「你今日为何而来?」他的双眼清明了些许。
「为你而来。」
「你想知道我是否后悔昔日所作所为?」周绅忽然大笑,「我为何要后悔?」
「当年你官拜高位,皇伯父亦待你亲厚,又为何要造反?」来之前我便知道他不会轻易低头,可我仍想知道为何当初他要造反。若仅仅是为了权势,为何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曾自立为王?
「为什么?问得真好。」周绅笑容尽敛,又似在哭,「为什么呢……我多年苦心,最后仍旧是这样的结果……为何她宁愿去死?」
我微愣,似是想起了什么,退了两步,语气略带试探:「你说的她,可是楚昭仪?」
景仁宫住的那位楚昭仪。我对这个楚昭仪并无印象,景仁宫中也没有她的小相,虽尽力去想,却仍旧不记得她是何等模样。
「闭嘴,别叫她楚昭仪,她有名有姓……」周绅抬头看我,神色颓废而又苍老,「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造反吗?对,就是为了她!」
红颜祸水这话说得当真不假。谁能想到周氏当年造反,仅仅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