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桌前不知站了多久,身后,连翘端着一盅药汤敲门进来。
「天色不早,喝了这个休息吧。」她把药汤放在桌子上,低声感慨道,「主人,没必要觉得难过的。我们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不能回来的觉悟。」
霍司珩:「……」
「我想,紫苑其实挺幸运的——至少,她死在了别院,死的时候身边还有我们。」
而我们还活着的人,等待我们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吗?
在大少爷刚刚出生的时候,霍家当时的家主从孤儿院领养了八个年幼的女孩子,给她们请了最专业的老师,最优秀的教官,各取所长,全力栽培,训练成可以保护霍家幼子的暗卫。
她们八人,一开始是跟在大少爷身边长大的。
直到十年前,大少爷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生日宴上霍家老太太第一次发病入院,平日里摄于老人家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的各路人马开始蠢蠢欲动。
当晚,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大少爷所乘坐的轿车遇到了袭击,当时大少爷的身边带了三个人。
白薇、藜芦和菖蒲——那是她们八人中最优秀的三个,从小陪在大少爷身边长大。
他们接到白薇的通知赶到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很惨烈。
除了大少爷,所有保护他的人,和袭击他的人,全部死在了战斗里。
她僵硬着身子站在月光里,看着少年拔出擦在杀手脖子上的匕首,随手甩落了上面的血……
然后他走向他们,冷冷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们来晚了,把尸体收拾了吧。
死去的同伴身上有着各种伤痕,枪伤,刀伤……藜芦更是半边脑袋被炸得血肉模糊。
那是她第一次认识到死亡的可怕——虽然是作为暗卫培养,但是霍家多年来风平浪静,她们作为「刀」的一面,从来没有发挥过作用。
死亡,从别人口里听说,和自己亲眼所见,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天以后,大少爷对她们的态度忽然转变——每每相遇,年轻的上位者看着她们的目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毫无温度的冷漠。
然后,除了作为医者的曲莲,其她四人开始被外派执行各种奇奇怪怪的任务——有简单的,有复杂的,有危险的,各不相同。
还好,她们全部挺了过来。
「那几个女孩子,父亲留给阿珩吧,我不需要。」
之后某一天,她经过大少爷的书房时,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对话。
「你还在为那晚的事内疚?」
「如果知道父亲培养她们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我做挡箭牌,我绝不会把她们带在身边。」
「你有没有想过,那晚没有她们,死的那个人就会是你。」
「那晚没有她们,我也能毫髮无损的回来——没有开过刃的刀,只不过是没用的装饰品而已。父亲,你既然培养了她们,为什么又把她们当金丝雀一样关在笼子里?——那晚遇到袭击时,白薇拿枪的手都在发抖——这样的刀,除了折在战场上,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那是第一次,她在大少爷的声音里听出了愤怒。
「你心疼她们?」
「从我记事那天起,她们就跟在我身边——父亲难道希望,我对她们的死无动于衷?」
「霍家的继承人,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感情。」
「父亲,这话你敢当着母亲的面再说一遍吗?」
「……你就是这样和你爸说话的?!」
「……幼稚。」
「你这臭小子!我看你是反了天了!我告诉你,既然你这么嫌弃我培养出来的暗卫,好,我就把她们全部调给阿珩!以后就算你哭着跑过来求我,我也不会再还给你了!臭小子!」
「有多余感情的是父亲你,而不是我。」
「……」
「你培养了她们,却又不忍心把她们派上真正的战场,那么等待她们的,只有死亡。」
「这就是你最近频繁给她们找事做的原因?」
「不然呢?」
「那你呢?你培养了她们,却心甘情愿把她们送给阿珩?」
「爸,阿珩和我不一样,你比我清楚,他更需要这些人。」
「……好吧。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剩下那五个女孩子,我调过去给阿珩。」
然后,她们从大少爷换到了二少爷身边,直到现在。
大少爷和二少爷的确是不一样的。
相似的容貌,看起来相近的性格,同样的的风度翩翩,同样的温文尔雅。
不一样的是,二少爷的温柔是融在骨子里的,而大少爷,只是戴着名为温柔的假面而已。
撕开了那层面具,你就会看到骨子里流淌着的桀骜狠戾的血液。
「主人,有件事我一直没明白。」想到这里,连翘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林淮?」
和外姓的林淮相比,作为嫡子的裴琸,明显更有优势。
「因为林淮和我很相似。」霍司珩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回忆着和林淮有关的事,说道,「这样的人,更适合作为合作者,也更适合作为大家族的掌权人。」
「相似?」
「如果今天我们的敌人是林淮,如果紫苑落在了林淮手里,我可以肯定,她能平安回到我的身边。」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到万不得已,林淮不会杀了她——或许他会用紫苑和我交换利益,或许他会用紫苑来威胁我不再参合裴家的事,或许他会把紫苑囚禁到争斗结束。甚至,他也可能用今天这样的方法借紫苑的口来传话——但是,他不会杀了她。」
连翘总算听懂了——可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