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瞿道:「陛下这是想两全。」
「何意?」
「北成皇子正妃历来都姓陆,可陛下又分外忌惮陆家,这赐婚旨意你叫他如何下?」
苏瞿自己也斟了茶,轻品一口,「所以得罪陆氏的事,叫你们来做了。他也好静观你们如何做。」
闻临气愤:「我做的还不妥当么?我不惜与陆家人闹难堪,也去求娶元蘅。那父皇现在是什么意思?元氏女也不行么?」
苏瞿道:「当初殿下要娶元蘅,陛下虽未发话,但态度倒是默许。只是,越王妃和经世才,陛下选了后者。不一定是对殿下有什么意见。北成望族又岂是只有这两姓?元氏女不行,换一个也成。」
闻临自然知道换一个也成,但他就是气不过。
北成望族众多,但处于中立,又手握重兵的,却并不多。没有比元氏更合适的。
「我换一个没什么不成,但舅舅,元蘅与闻澈之间却亲近得过了头!那日若不是闻澈也出现在了纪央城,此刻元蘅便已死了。我娶不到元氏女,又岂能让闻澈……那可是燕云军!」
那可是燕云军。
燕云军加上樑晋的俞州军,以及江朔兵力,还有安远侯手中的精骑……
若是全落进闻澈手中,即便闻临日后做了皇帝,也绝对睡不安稳。
苏瞿笑答:「这容易。听闻裴江知的女儿心仪凌王许久了?让她嫁进凌王府,万事可解。如今朝中人还是倾向于殿下您的。凌王参与锦衣卫诸事,已经不少人说他包藏祸心了。届时他娶了王妃,众臣便可奏请他就藩。」
闻临不明白:「裴江知女儿的事确实算不得秘闻,但若闻澈不肯呢?」
苏瞿笑而不语,舀了一勺茶汤添给闻临,意有所指地轻挑了眉。
只片刻,闻临便意会了。
两人相视而笑。
***
雪苑入了夜便清閒,只有一两仆从生火烧了热水,往房中送了,便没有别的差事了。
元蘅只着了薄丝寝衣还觉得闷热,一手作扇状扇凉,另一手还执笔未停。
近几日朝中的大事确实与她称不上有干係,但皇帝偏就有意无意地问了她的看法。
不出梁晋所料,赤柘部没有等到秋收便有了异动,边境两城遭了夜袭。
满朝文武都在为派遣谁前去而争论不休。
梁晋确实是北成悍将,但悍将可惜不能分身,如今也实在忙不过来。一旦逢上用人之际,那些平日里吵吵嚷嚷的望族世家便如乌龟般缩了脑袋。
元蘅正欲荐人,皇帝却问她:「你觉得凌王前去如何?」
一贯吵闹话多的鹦鹉被皇帝赏了陆从渊,殿中便格外空寂,元蘅的思绪比平常缓慢些,试图明白皇帝此话说给她听的用意。
仍旧没明白。
皇帝却不轻不重地笑了声:「你觉得储君之位给谁最好?」
这种话又岂是她一个翰林侍读可以议的。
就算是私底下谈两句,若被人听去都是杀头的重罪。
皇帝大概是病久了,元蘅倏然抬眼看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他一脸疲倦地阖上眼,手中揉着一串佛珠。
殿中的安神香,浓到无论谁来都会浸染一身。元蘅才明白,他是真的年迈了,没有太多的时日去思考和折腾。
这北成的国祚,最耗人心。
元蘅如实答:「臣浅薄,储君之位不该由臣多言,但江朔……凌王殿下是可选之才。」
皇帝闻声抬眼:「朕以为你会向着他。」
元蘅反问:「臣愚钝,何为向着谁?」
皇帝没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想元蘅果真慧极,这一句话以退为进,她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将所有的选择抛回给了他。
他冲他摆了手:「明白了,退下吧。」
退出朝云殿后,司礼监秉笔宋祥安两步追上了元蘅,要她留步。
盛夏天热极,宋祥安这一路过来,额间汗渍已经来不及擦净了。元蘅虽不明白他为何追上自己,但还是依礼拜了。
方才在殿中,元蘅与皇帝的哑谜,宋祥安都听了个清楚。他一边用衣袖擦着汗,一边开了口:「你岂不糊涂,如今入翰林院不足几月便升了侍读,日后登阁拜相或贵不可言,何苦今日逆着陛下心意呢?」
元蘅愣神,旋即笑答:「那大人觉得,如何答才算没有逆着陛下心意呢?」
「凌王一回启都,陛下便撤了越王的权。这等偏心已经搁在明面上了,你且顺着就好了!」
宋祥安一副恨她听不懂话的样子,「朝中人都想将凌王放去江朔,左不过是在站越王的队。凌王一走,储君之位可不就是越王的?陛下不愿如此做,且听你劝上一句,此事就还有转圜!谁知……」
谁知她非但没替闻澈转圜,反而还顺手推了一把。
在宋祥安面前,元蘅终究是没有多言。人心隔肚皮,许多时候分不清旁人是否真的是好意。
储君之位毕竟是虚的,若能调遣江朔兵权,安北成边境,才是让朝中那些越王党羽刮目相看的机会,也就不会有众多「凌王祸乱朝纲」的虚言了。
元蘅只是明白,这两者并非对立。
而她的回答,未尝不是顺了皇帝的意。
夜很深了。
漱玉将茶汤端了进来。以露凝成的冷茶入口冰滑,将燥意驱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