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澈的风度仪容没得挑,带着矜贵又没有被这些矜贵束缚,难得不如旁人一般死板,而是像一个少年。
像是等得久了,他正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无论元蘅看过多少次他的背影,都会将他错认。
错认成容与。
小石子骨碌碌地被他踢远了,他又往前几步去将它踢回来。如此往復几回,他终于倦了,抬眼,才看到刚沐过发走出房中的元蘅。
她发间还带着水痕,未施粉黛,身上那件男衣也有些不大合身。兴许是沐浴时水汽太过潮热,此时她的眼尾还带着抹薄红,浸在月色里,添了些平日从她身上看不出的艷丽。
「殿下?」
元蘅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回来,他方略显局促地将手背过去,扯出一抹不尴不尬的笑:「宋景受了惊吓,饮过水后方才歇下了,就让他在此暂住一夜罢。但你不好在府中过夜,待会儿我让徐舒送你回去。」
他考虑得倒是周到,难为元蘅在沐浴时思虑许久该怎么面对闻澈的盘问。
但如今看来,闻澈并没有打算盘问。
他越是不提,元蘅才越显不安。毕竟发生了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没有谁会平白帮人解围。
两人就这么在原处僵持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徐舒将送元蘅回侯府的马车备好,来禀报时,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元蘅正欲走,闻澈却开口问:「你饿么?」
第15章 对弈
直到府中的侍从布膳递箸,将温热的饭菜摆上桌案之后,元蘅也没多说什么。
这顿饭甚像鸿门宴,她知道,闻澈此时问什么她都是躲不过去的。
不过元蘅心中没有过多忐忑,做了就是做了,她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眼下比柳全更要紧的事就是北镇抚司中的内奸,那人究竟是何种的权力能将柳全从诏狱中偷放出来。白日的时候元蘅便在想这桩事了,但当时还是在顾虑着宋景的安危,她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想。
饭菜简单,只有一盅温热的红枣银耳粥,还有几道摆在青瓷碟中的菜餚。
元蘅只尝了一口,眼神停在闻澈的衣裳上:「殿下今日这身曳撒倒是与平日不同。」
闻澈一直盯着她看,此时才垂眸看了自己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好看?」
「殿下在衍州的铠甲更好看。」
「你没看过怎知好看?」闻澈拢了衣襟坐好,手肘支在雕花红木的桌案上,漫不经心中带着懒散,微微抬眼看向她时,目若含星,「你信口胡话的本事不小。」
「猜的。」
元蘅不吃他这一套,便随意怼回去,「总比花天酒地时的衣裳好看。」
他将手中捏着的瓷杯搁回去,坐直了身子:「你又是从哪里听得这些诋毁本王名声之言的?」
「坊间流言。」
闻澈拾起面前没用过的筷子,不动声色地挡了元蘅去夹笋丝的筷子,面上却挂着看戏似的笑:「坊间流言你也信?你看起来不是这种不聪明的人。」
元蘅不与他争,挪动手腕,换了碟菜去夹:「流言不好吗?没有这些流言,这皇宫脚下的凌王府,怕是住着如坐针毡啊……」
盯着她看了半晌,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忽然,闻澈笑了起来,笑了许久,他的目光却冷下来。
「只是留你在这里用顿饭,住凌王府是不是如坐针毡,元姑娘就不必太感同身受了。」
「殿下今日穿了这曳撒,查了锦衣卫,恐怕明日别说吃酒,就算是醉死在了秦楼楚馆,也没人再信您了。」
元蘅重新拾箸,夹了笋丝。
回了启都之后,闻澈不少次去拜访杜庭誉,从杜庭誉的欲言又止中,闻澈知道自己让恩师失望了。就算是皇帝,也对儿子的心性大改尤为震惊。
可面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女子,却是将他的伪装撕了个尽。
「醉死没人信,那就称病咯。」
闻澈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也不再隐瞒元蘅了。都被人看干净了,再狡辩假装也没意思。
但他还是不明白:「你如何得知本王去查了锦衣卫?」
「没人能从诏狱中逃出来,就算是神鬼,进去了也得扒层皮。试问谁能在诏狱中偷天换日?再者说了,柳全的儿子曾是锦衣卫都督,他的死确实有些惋惜,不少同僚下属都心中不甘。陛下对锦衣卫如此绝情,也会有不少心寒觉得不公的。能救出柳全的人,必然在他们之中。」
元蘅继续道:「那人能救出他,却不能出示玉令送他出城,还得让柳全颇费周折找到我,便说明那人身份特殊。这些,我能想到,殿下肯定也想到了。」
闻澈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殿下今日闯进破庙之时,腰间佩戴的是锦衣卫调令,但是跟着殿下来的人却是凌王府的府兵……」
元蘅稍稍停顿了下,缓声道:「既然已经刻意避开镇抚司,殿下又怎可能不查?」
依旧是一段天衣无缝没给人留余地的话,能教人心服口服但是又不甘心。眼前此人生就一副玲珑心,闻澈连辩驳的想法都没有。
只觉得有趣。
闻澈将筷子搁回碗沿,气定神閒道:「你这样缜密的心思,若是真与闻临成了婚才是有好戏看。」
元蘅反驳:「若真是夫妻成婚,原本也不是做戏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