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细品就感觉有哪儿不对。
什么叫「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
什么叫「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总感觉这唱词唱的没一句好话!
周围人听得脸色也有些不对,怕这首《朝天子》会带来祸事。尤其眼前这两少年郎身后跟着些护卫的人,一看就知道来头很不一般,听了这曲子会不会传扬到别处去?
众人都没了比拼谁家腌蛋更好的心思,都想马上带着自家腌蛋回家去,省得被卷进什么不好的事里头。
文哥儿见状从各家买了些咸鸭蛋,交给随行的人准备拿回落脚处再好好尝尝。等周围人散去后,他才转头看向脸色臭臭的朱厚照,挑眉问道:「你不喜欢这曲子吗?」
朱厚照不懂就问:「这唱的是什么?」
文哥儿便给他解释了一下,说是官船下乡时经常吹号头征集人手,军户和民户都会被摊派不少苦役,所以百姓们听到那喇叭唢吶都担忧害怕,不知道这次落到自己头上的会是什么苦差事。
更要命的是地方官能摊派,上面下来的官也能摊派,这一层迭一层的苦役堆下来,可不就是「水尽鹅飞」(家破人亡)了吗?这种情况下,不少百姓都选择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乡绅富户,以逃避无穷无尽的苦役。
事实上选择咬牙投献土地的百姓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官府不仁慈,乡绅富户也不一定会仁慈,无非是把从已经无法忍受的痛苦生活变成稍微能忍受的痛苦生活。
他们献出田产想喘上一口气的代价是那些不愿投献土地的百姓要承担更多的徭役。
等将来哪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真正水尽鹅飞的日子就不远了。
朱厚照一下子想到自己眼睁睁看着岐山县一次次破败下去的残酷体验。
那时候他的「岐山县」里也有这样的「恶绅」「恶商」「恶民」,当然,偶尔还会有文哥儿倾情演出的「恶官」——反正无论文哥儿选择什么角色,都能轻鬆扰乱整个岐山县。
想要一个县城变好都那么难,何况是想让整个大明变好?
这一刻,朱厚照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对着岐山县舆图手足无措、又气又急的小孩儿。
「那怎么办?」朱厚照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文哥儿,和小时候一样寻求文哥儿的帮助。
文哥儿微微地弯起了唇,噙着笑回道:「你可以不看不听不问,这样自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永远不必为这些事烦恼,待在京师舒舒服服地当你的储君,日后登基顺顺当当地当个太平天子。」
文哥儿慢条斯理地讲完了,仿佛还觉得不太够,又贴心地给朱厚照补充了别的建议——
「要是遇到说话不中听的傢伙你就让人把他们拖出去统统打死,久而久之肯定是你想喜欢听什么底下的人就给你讲什么,大明上下无一处不安宁。」
朱厚照:「…………」
好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小先生说起话来还是这么气人!
他真要是成了那样的皇帝,肯定第一个就让人把他小先生拖下去活活打死!
朱厚照哼道:「我们去拜访那什么王盘去!」
话不好听他也要听!
他倒要当面问问看,这人为什么让人唱这样的曲子,事情是不是真的像文哥儿说的那样!
文哥儿道:「那你可得先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毕竟不是谁都愿意放我们进门的。」
朱厚照哼哼唧唧地迈步往王盘家那栋高楼走。
他又不是没吃过闭门羹!以前他宣文哥儿入宫,文哥儿次次都不情不愿的;他想去文哥儿家里玩,文哥儿也不乐意让他去。
他当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捧着他这个太子,更知道不是人人都会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
师徒俩相携来到王家大门前,文哥儿亲自上前叩门。
王盘这个主家最喜欢结交文人雅士,底下的仆从迎送时也会先估量对方的身份。见门外来了两个少年郎,一看便是读书人打扮,门房当即笑脸相迎:「两位小官人有什么事吗?」
这时高楼上唱起了另一首曲儿,唱得洒脱又自在,起首一句唱的便是「不登冰雪堂,不会风云路;不干丞相府,不谒帝王都」。
隐逸心迹尽在曲终。
这显然是位不想当官的閒云野鹤。
文哥儿侧耳认真聆听完全曲,才笑着对门房说道:「我乃浙江余姚王慎辞,今儿与友人行经此地,偶然听了西楼先生两首好曲,冒昧登门想当面拜谢西楼先生。也不知你们主家今日是否愿意见客,还请门公替我们通传一声。」
那门房见两人年纪虽不大,衣着谈吐却都不一般,当即也不耽搁,二话不说入内与王盘说起门外有这么两位来客。
王盘筑起的这座西楼平日里也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即便他从来没参加过科举,一听「浙江余姚王慎辞」也知晓来人是谁。
这位赫赫有名的王小状元可是不少达官贵人把他当座上宾的,没想到居然会寻到他这偏僻的西楼来。根据王小状元的说法,还听了他今儿叫人学唱的两首新曲?
王盘想到太子抵达南直隶大半个月也不曾传出什么扰民的事迹,这位王小状元也只是拜访各方藏书家(其中几人还写信跟他夸讚过这位状元郎),心中便没生出多少排斥。他既然敢教人唱,自是不怕被旁人听见!